突然,一阵宛如被遏住喉咙的力量从这方空间向许念袭来,她踉跄了几步,那两人都冲到了自己面前。
“没事……”许念捂住差点窒息的脖子,暗骂自己在云端生活了几天,竟忘记林夕号仍有负面违禁词,刚才一着急,直接脱口而出了。
陆玄策为许念拖出一张椅子,向承宇的手则僵在半空,不知如何自处。
“林皎那件事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清楚了。”许念坐了下来。
屋内一时之间沉寂。
见两人不说话,许念深吸一口气:“雷克斯不满明明通过‘图灵测试’,人类依旧要对他执行销毁的结果。仿生人中有一部分早已产生了自主意志,他残存的智能活下来的唯一一个目的,就是要报复人类。而我母亲,就是他的首选。”
这番话说出来后,许念竟然觉得松了口气,像是某块尖石终于从心上给挪了出去,落到了谷地,渐渐压成更为平实的地基。虽然提起时,石头仍会发出沉闷的回响,但那些棱角已被削平,不再会轻易流血。
“从第一个仿生人亮相之初,阿皎就已预料到科技过度发展会带来的危害,偏偏……他们只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人真正需求。”陆玄策坐在床头,双手抱臂,冷冷瞥向那站在最远处靠着墙角的向承宇。
“我们不顾他人所需?仿生人产生自我意志,难道是我们奇点的错?要不是你们芙丝大肆宣扬科技有罪,极端激进,也不会毁了我的第一个心血,让他生出的第一份感情如此恶劣!”向承宇冲着陆玄策喊道,“是林皎替你背了锅,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陆玄策猛然站起身:“不是奇点的错,也是你的错,你看看你创造的怪物,到头来只会害人!”
“你说什么?你……你就是个假惺惺的懦夫!”
两人互相攻讦,初见时伪装的体面被一戳而破。
“咚咚咚!”许念用拳重敲桌面,快而急促的捶打声制止了两人即将掀起的骂战。
他们撇开头去,不再看对方。
“科技发展本身没有错,无论是奇点的芯片,还是仿生人,都推动了社会的发展,便利了人们的生活,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向承宇的头微微侧了点,对许念所讲似是极其赞同。
“芙丝的担忧也是正常的,总有些人跟不上时代脚步,被远远甩在了后头,他们害怕掉队于是竭力抨击。”许念揉了揉刚才敲得过重的手背,后知后觉感到疼痛,但很快她又将手放了下去,专注眼前两人和解,不,准确来说是促成合作。
许念:“我在母亲的日记里,看到了她所有的隐忧,加入芙丝的初衷也是为了帮助人类更好地生存。”
陆玄策的眉眼耷拉下去:“她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原本我们都以为她身在那样好的家庭里,何必真的同底层人那般受苦。谁都觉得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但没想到,她真的身体力行坚持缩衣减食。”
语气顿了顿后,陆玄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她说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她才能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真实地帮助他们,而不是站在高楼大厦中远远施舍。”
向承宇身上的颓唐似乎也在无形之中洗去了几分,林皎尽管不在了,但她清冷又温柔的光辉仍在,它照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想,她最后是主动选择跨出家门的。”许念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陆玄策和向承宇都望向了她,目色中透出整齐划一的奇异,接着是迷茫不解。
“如果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遇害;但如果是她,我,林朔,你们,还有跟她有关联的人,都会立刻定位雷克斯所在的位置,能最大限度上降低伤害。”
碧色光芒如一片浩大的芭蕉叶,轻盈地吹散迷雾,望见了那最为清透的泉水,那是一颗名为“仁慈悲悯”的赤忱之心。
“根本不是为了密钥,也不是为了别的。因为……”许念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两个人,“林朔从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她。”
两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她始终坚持着初心,而奇点和芙丝却被有心之人利用,你们有想过原因吗?”许念循循善诱。
“她保护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下场,或许……对她来说,自己根本不重要。”
陆玄策和向承宇逐一低下头,似有所颤动。
“也许是吧,奇点和芙丝都走了歪路,偏移了你们所认为的‘正确’方向,可是从旧时代到了新世界,你们为什么还是要对此耿耿于怀,争锋相对呢?”
不断的问句像一把带着无数毛刺的软剑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两人的心,每一次倒钩的小刺只会扎得更紧,带出一片更为狰狞腐烂的血肉,冒着更为真实的针扎般的疼痛。
“你们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你们只坚信自己的正义。”许念缓缓道出真相,像锋利的剑刃出鞘,劈开所有固执、彷徨、苛责、仇恨,掏出内心那点阴暗卑劣不堪的心思,“如果这些都是错误,那便成为了负面情绪,不是被忏悔赎罪,就该被消灭杜绝,不是吗?”
空气凝固,陆玄策和向承宇像是两巨石化的雕塑。许念有赌的成分,她从两人身上扫过,看向门外。但很快又移回视线,先走向了陆玄策,从一念匣里掏出了那副出场率极高的塔罗牌,她捡出了那三张6。
“我的确喜欢6,你选定的这三张牌,寓意很好。”许念缓缓道,随即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熊熊的火光一瞬燃起,将陆玄策的不解与惶恐给拉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曾经无比相信世间一切都有预兆。”许念将那三张牌移向火苗,“但我该怎么去判定好坏,难道倒置、错位的人生,就该全盘否定吗?”
火苗吞噬着三张卡牌,将许念眼底最后一丝怆然尽数化为齑粉。
“能评判我的,只有我自己,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以。”许念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落地有声,陆玄策看向已成灰烬的纸屑,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和她还真是像……”
向承宇对许念的所作所为仍持有不小警惕,不过更多的是不解其意。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想解开我和他的误会?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和他之间没有误会,只有对立,你不要在这件事上白费力气了。梦境资源愈发稀缺,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向承宇边说边走向门口,好像在这里再多呼吸一口空气就有毒似的。
“那你就走吧。”许念重重甩出这么一句,“如果你还想看到林皎惨案再次上演。”
站在大门前,向承宇的手僵在半空,转过身去。
许念知道他们都对母亲之死抱有愧疚,但在彼此面前,却始终抵死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陆玄策需要台阶即可,而向承宇在重重伪装之下,需要来硬手段。
“我来到云端之后,解开了密文,找到了浮空岛,看到了冥晷的真相……”许念挑着重点,将云端之上以及浮空岛的所见所闻全盘告诉陆玄策和向承宇,两人的表情在这时又格外的同步。
无关乎派别、念力等级、信仰,在对面浩瀚的未解之谜时,他们都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之中,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绯不在乎我们的新世界如何,这是残酷的现实,但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自暴自弃。”许念振奋着气氛,但却没多大效果。
向承宇是最先冷静下来的:“也就是说,冥晷是文明回收的机制,我们所处的新世界早已被判定了‘归零’日期。”
“是的。”许念对他的总结概括能力感到一丝欣慰,接着又继续绷着脸,“你们,一个湮灭派,一个拯救派,都到这种时候了,争论再多前尘往事都将毫无意义,现在,向前看才是最重要的。”
“向前看,又能向哪儿看呢?”陆玄策的声音有些疲惫无力,他垂下身子,摇了摇头,透出几分无奈。
“不应该啊,中枢现在的做法跟旧时代那时候如出一辙,我们消除负面情绪,就是为了更加稳定和美好的未来……”向承宇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喂喂!你们两个大男人!”许念拍了拍手,似乎在给他们打气,“无论是云端负面情绪的‘忏悔论’,还是中枢一直以来推崇的‘消除论’,目前来看都是不可行的,我们要走第三条路!”
陆玄策和向承宇纷纷看向许念。
放在桌上的指节不由向里收了收,许念重新抬起头,似乎预演过上百次的情形,她将心中一直所想说了出来:“负面情绪没有错,它应该被看见和引导,我提议进行‘转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