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宫装、面容刻板的中年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
“公主殿下醒了。”嬷嬷声音平板,行礼一丝不苟,“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伺候公主更衣用膳。”
太子殿下?墨瑾年?
墨瑶雪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太子哥哥?他为何在此?又为何用这种方式‘请’本宫前来?”
“太子殿下奉陛下密旨,巡视北境边防,今日方抵燕州行辕。得知公主殿下微服至此,恐有闪失,故命奴婢等‘请’殿下前来一叙,以策安全。”嬷嬷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那个“请”字,用得何其讽刺。
密旨巡视北境?父皇何时下的旨?她离京前竟毫无风声!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谋划?太子哥哥……他到底想干什么?
“本宫要见太子哥哥。”墨瑶雪冷声道。
“太子殿下正在处理紧急军务,稍后便会前来探望公主。请殿下先用些点心,沐浴更衣。”嬷嬷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两名侍女已捧着衣物和热水上前。
墨瑶雪心念电转。此刻人为刀俎,反抗无益,且容易激化矛盾。她倒要看看,这位一贯仁厚的太子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不再多言,任由侍女伺候。
半个时辰后,墨瑶雪换上一身符合公主身份的宫装,坐在桌边,慢慢饮着一杯热茶。药力已渐渐散去,力气恢复不少。
房门再次打开,太子墨瑾年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瑶雪,受惊了。”他挥退下人,在墨瑶雪对面坐下,“用这种方式请你来,实非得已,哥哥给你赔不是。”
“太子哥哥言重了。”墨瑶雪放下茶盏,直视着他,“只是不知,是何等‘紧急’情势,让哥哥不惜在鬼市那等地方,动用武力,将妹妹‘请’来?”
墨瑾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瑶雪,你胆子太大了。北境何等凶险之地?你竟敢只带寥寥护卫,微服潜入鬼市!若被狄人细作或心怀叵测之徒得知,后果不堪设想!父皇在京中得知你北上,忧心如焚,这才密令我速来北境,一则巡视边备,二则……务必将你安全带回。”
“父皇的旨意?”墨瑶雪捕捉到关键。
“是。”墨瑾年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确是皇帝手谕,内容与太子所说大致相同,末尾还有一句:“着太子瑾年严加看护瑶雪,即刻返京,不得有误。”
墨瑶雪的心沉了下去。父皇果然不放心她在外,甚至不惜让太子亲自来“押送”她回去。这不仅仅是不放心她的安全,更是不放心她在北境的“所作所为”!他知道了什么?是影卫的汇报,还是别的渠道?
“哥哥,我北上是为父皇寻药,也是想亲眼看看北境实情。”墨瑶雪试图争取,“如今药已有线索,边地民情也略知一二,此时返京,岂非半途而废?”
“寻药之事,孤已另派得力人手前往雪山,必会尽力寻得雪参王。”墨瑾年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至于北境实情,自有边将和朝廷巡按奏报。你金枝玉叶,实在不宜在此险地久留。况且……”
他顿了顿,看着墨瑶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瑶雪,你与顾清、还有那个夜枭,走得太近了。此番鬼市之行,更是凶险。父皇……很担心。”
果然!重点在这里!
“顾清是东宫属官,夜枭是曾助我脱困的江湖义士,我们此行只为查案。”墨瑶雪冷静道,“哥哥多虑了。”
“但愿是孤多虑。”墨瑾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森严的守卫,“但瑶雪,有些事,不是你该涉足的。朝堂,边军,江湖……这些漩涡太深,你把握不住。听哥哥一句劝,安安分分做你的公主,将来……父皇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平安尊荣一生,不好吗?”
墨瑶雪猛地握紧了袖中的手。又是这一套!安安分分?寻一门好亲事?这就是他们对她的全部期望?
“哥哥今日‘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她声音冷了下来。
墨瑾年转过身,脸上已无笑意,只剩下属于储君的严肃与……一丝无奈:“瑶雪,留在行辕,好生休息。三日后,随孤返京。这是父皇的旨意,也是……孤的意思。为了你好,也为了……碧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重。
墨瑶雪明白了。太子不仅是奉旨而来,他本身也认为她该回去,不该在北境“兴风作浪”。或许,他还受到了朝中某些势力的影响或压力。
软禁。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脸上重新浮现出平静无波的神情。
“既如此,妹妹遵旨便是。只是随行之人……”
“顾清与夜枭,孤自会‘妥善安置’。”墨瑾年打断她,“你不必操心。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深深看了墨瑶雪一眼,转身离去。房门再次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墨瑶雪独自坐在华丽的囚笼中,指尖冰冷。
太子哥哥,你果然……不只是仁厚。
而顾清,夜枭……你们现在如何?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太子不敢真的伤害她,但顾清和夜枭就难说了。尤其是顾清,身份敏感,太子若知道什么,或受人挑唆……
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套精美的茶具上。
悦来客栈。
顾清和夜枭几乎是同时赶回。两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方掌柜早已焦急等候,见他们回来,连忙低声道:“有消息了!我们一个混在行辕厨房帮工的眼线传回话,大约一个时辰前,有一队精锐骑兵护送一辆密封马车进入燕州行辕,守卫极其森严。不久后,行辕内就加强了戒备,尤其是西跨院一带。”
“燕州行辕……太子!”顾清咬牙,“果然是他!”
夜枭面具后的眼神冰冷:“他竟亲自来了北境,还来得如此之快、如此隐秘。我们一路竟未察觉。”
“现在怎么办?强闯行辕救人?”顾清眼中布满血丝。
“你疯了?”夜枭斥道,“那是太子的行辕,守备森严,更有随行禁军。强闯等于谋逆,不仅救不了人,还会坐实公主‘勾结外人、图谋不轨’的罪名,把她也拖入万劫不复!”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顾清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木桌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等!”夜枭声音斩钉截铁,“等太子下一步动作,等公主传递消息出来!太子既然用这种方式‘请’走公主,而不是当场格杀或公开囚禁,就说明他有所顾忌,或者另有所图。公主聪明绝顶,必有自保和传讯之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集结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做好接应准备,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查清楚,太子突然北巡,背后还有谁在推动!”
顾清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夜枭,仿佛要透过那张面具,看清他真实的想法。愤怒、焦灼、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重重阻碍,更恨夜枭此刻的“冷静”——那冷静在他看来,近乎冷酷。
“你当然可以等。”顾清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公主对你而言,或许只是‘合作者’,是‘可能’的寄托。但对我而言,她是全部!我不能再让她身陷险境,一刻也不能!”
夜枭猛地转身,逼近顾清,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气氛剑拔弩张。
“全部?”夜枭的声音冷得像冰,“顾清,你的‘全部’,就是不顾大局、逞匹夫之勇,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身份,公主已经承受了多少猜忌和压力?太子此来,难道就没有针对你的成分?你现在冲动行事,不是救她,是害她!”
“我的身份……”顾清像被踩中了最痛的伤口,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而绝望,“是!我是来历不明!我是隐患!所以我就该躲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什么都做不了?夜枭,你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阻止我,真的是为了大局,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她被我救出来?毕竟,太子属意的驸马,可能是你,不是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房间里。
方掌柜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夜枭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猛地出手,一把掐住顾清的脖子,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顾清被扼住喉咙,呼吸困难,却毫不退缩地瞪着他,眼中是同样的愤怒与决绝。
两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峙,空气仿佛都要凝固爆裂。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客官,有位爷托小的送来一壶好茶,说是给‘顾七爷’的。”是客栈伙计的声音。
顾七爷——这是顾清与方掌柜约定的一个隐秘称呼,极少人知。
顾清和夜枭同时一震。
夜枭缓缓松开了手。顾清捂着脖子咳嗽两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哑声道:“进来。”
伙计推门进来,放下一个普通的茶壶,便躬身退了出去。
顾清拿起茶壶,入手微沉。他仔细检查,在壶底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用特殊手法才能打开。里面有一小卷极薄的绢纸。
是公主的字迹!笔画有些虚浮,显然是在不便的情况下仓促写成。
“安,勿念。兄以护为名,实为软禁,三日后迫返京。其意难测,或受人挑唆。汝等身份敏感,切莫硬闯,徒增口实。速离黑河,潜藏行迹。兄重名望,暂不敢妄动于我。待我返京周旋。保重。雪。”
寥寥数语,却让顾清和夜枭同时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揪紧。
公主暂时安全,但被软禁。太子三日后要强行带她回京。而且,太子可能受人挑唆,目标很可能包括顾清和夜枭。
“她让我们走。”顾清捏着绢纸,手指微微发抖。她身处险境,还在担心他们的安危。
夜枭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说得对。太子此刻不敢动她,但我们若继续留在黑河,甚至试图接近行辕,就是给他动手的理由。尤其是你,顾清。”
顾清何尝不明白。留下,可能成为太子的靶子,甚至成为太子要挟公主的筹码。离开,或许是更好的选择,能让公主少一些顾忌。
可是……就这样离开,将她独自留在太子身边?万一……
“我们走。”夜枭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不是离开北境。太子三日后才动身,我们还有时间。方掌柜!”
“在!”
“立刻动用所有渠道,查太子此番北巡,随行人员有哪些,与北境哪些将领、官员有过接触,尤其是……与京城哪些人有密切联系。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
“是!”
“顾清,”夜枭转向他,“公主让我们潜藏行迹,不是让我们什么都不做。太子返京,必经‘鹰愁涧’‘落凤坡’几处险地。我们提前赶到,暗中布置。若太子一路安分,护送公主平安返京,我们便按兵不动,另寻机会。若他……或他身边的人,敢对公主有丝毫不利……”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顾清看着夜枭,心中的怒气和猜忌并未完全消散,但此刻,救出公主是唯一共同的目标。他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暂时的合作,基于共同的目标,尽管裂痕已生,信任岌岌可危。
但为了她,他们可以暂时放下一切。
夜枭最后看了一眼顾清手中那张小小的绢纸,上面“保重”二字,笔画轻柔,却重若千钧。
他转身,率先走出房间,融入外面的黑暗。
顾清将绢纸小心收起,贴放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她的温度和勇气。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