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脚下,黑河镇。
这里名义上是幽州治下一处不起眼的边境小镇,实则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白日里街道冷清,一到入夜,尤其是朔望之日,镇外废弃的“黑河渡口”便活了过来,成为北境乃至关内外有名的地下交易场所——阴山鬼市。
墨瑶雪一行抵达黑河镇时,距离约定的鬼市开放之日还有三天。
她没有住在镇上官驿,而是按照夜枭留下的指引,住进了一家由“雀眼”暗桩经营的、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悦来客栈”。客栈掌柜是个精瘦沉默的中年人,姓方,右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据说是早年戍边时留下的。他是青霜通过家族旧部关系发展的第一批可靠人手之一。
“殿下,按您的吩咐,‘雀眼’在北境的第一批人手已经初步到位。”客栈地窖改建的密室内,方掌柜躬身汇报,声音压得极低,“共二十七人,分为三组。一组以行商脚夫身份,散布在燕云各州府要道,负责信息传递和初步筛选;二组是原边军斥候或退役老兵,共九人,精通北地地形、狄人习俗,负责追踪探查,目前已有三人成功混入往来北狄的商队;三组是本地市井中人,酒保、货郎、赌档伙计,负责收集街谈巷议、市井流言。”
墨瑶雪坐在简陋的木椅上,面前摊开一张北境简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着细小的符号。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资金可还够用?”
“前期足够。殿下通过南边商号汇来的款项,已分批换成粮食、布匹、药材等硬通货,部分用于安置眼线家小,部分作为他们活动的本钱。按您的意思,不直接给大量银钱,以免惹眼。”方掌柜回答得条理清晰,“另外,按照夜枭首领提供的名单,我们又接触了七个可能吸纳的对象,正在考察。”
“很好。”墨瑶雪点头,“记住,宁缺毋滥。‘雀眼’要的不是人多,是可靠,是各有所长。尤其是对北狄和边军内部情况的探查,要慎之又慎。”
“属下明白。”
“还有,”墨瑶雪指尖在地图上“黑河镇”的位置点了点,“这里,作为北境‘雀眼’的第一个枢纽,不仅要收集情报,还要想办法建立一条稳定的财源。边贸利润巨大,但都被几家大商号和背后的权贵把持。我们从小的做起,收购皮货、药材,运往内地,换回盐铁茶布,利虽薄,但能扎根,也能掩护信息传递。此事,你可以物色可靠又有经商头脑的人着手,本钱我来出。”
方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这位深宫公主,思虑之深、布局之远,远超他想象。不仅建情报网,还要建商路,这是真正要在这里扎下根来,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属下立刻去办。镇上王记皮货行的东家,是我旧识,为人仗义,对边军克扣商税、大商号垄断早有不满,或可一试。”
“你去接触,许之以利,但也要晓之以理。告诉他,我们做的生意,最终受益的不该只是少数人。”墨瑶雪淡淡道。
方掌柜领命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墨瑶雪一人。她靠向椅背,轻轻揉着眉心。连日奔波劳心,即便年轻,也感到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一种亲手在僵死的局面中,撬开一道缝隙的兴奋。
情报网是眼睛和耳朵,商业网络是血脉和肌肉。有了这些,她才能在这远离京城的北境,真正拥有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永远依赖父皇的给予或他人的合作。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殿下倒是雷厉风行。”夜枭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密室阴影中,“‘雀眼’雏形已现,商路也开始布局。假以时日,这北境地下,怕是要多出一股令人侧目的新势力了。”
“这难道不是首领希望看到的吗?”墨瑶雪转过身,“一股不受朝廷完全控制,又能与你合作,甚至可能为你所用、达成‘可能’的势力。”
夜枭走到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些细密的标注,银色面具反射着烛光。“希望是希望,但殿下成长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你就不怕,皇帝陛下知道你在北境培植私产、网络人手,会作何感想?”
“父皇会猜忌,会震怒,甚至会采取手段。”墨瑶雪平静地说,“所以,‘雀眼’和商路,必须更加隐秘,而且要尽快展现出‘价值’——对朝廷、对北境边防有价值的价值。比如,提供朝廷影卫无法获得的北狄内部动向,比如,在关键时刻,成为补给边军的一条隐秘通道。”
“用价值换生存空间?”夜枭了然,“很聪明的做法。但前提是,你能控制得住,不会让它反噬。”
“所以需要可靠的掌舵人。”墨瑶雪看向他,“方掌柜是第一步,但他能力有限,眼界也多限于北境。我需要一个更了解全局、更精通隐秘运作、且……”她顿了顿,“且与我目标有部分重合的人,来协助统筹。”
夜枭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殿下是在招揽我?”
“是合作。”墨瑶雪纠正,“更深度的合作。‘雀眼’的情报网络与你的‘夜枭’组织,可以有限共享、互为补充。北境的商业利润,可以分出部分,支撑你的活动。而你需要做的,是帮助‘雀眼’完善架构,培训精锐,并在关键时刻,提供保护和建议。”
“听起来很公平。”夜枭不置可否,“但我能得到什么?除了钱和情报共享。”
墨瑶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目光清澈而坚定:“一个更稳固的‘可能’。当‘雀眼’的根须深入北境乃至更远,当我的话语权因实绩而增加,当你所关心的‘存在’需要被正视时,我能发出的声音,才会更有力量。这比你单打独斗,或仅仅作为我个人的隐秘合作者,希望更大,不是吗?”
密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夜枭久久地凝视着她。这个年轻的女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魄力与智慧,更有着一种敢于与虎谋皮、火中取栗的胆识。她看透了他内心的矛盾与渴望,并给出了一个难以拒绝的提议。
“合作可以。”最终,他缓缓道,“但有几个条件。第一,‘雀眼’的核心人员名单、据点分布,我必须知情。第二,涉及南月遗族、顾清身份等敏感事务,你的行动需与我商议。第三,”他声音低沉下去,“无论未来如何,若事不可为,我要你承诺,会尽力保全‘夜枭’组织中那些不知情的普通成员。”
墨瑶雪没有丝毫犹豫:“前两条,可。第三条,我答应你。无辜者不该被牵连。”
“好。”夜枭伸出手,“合作愉快,殿下。”
墨瑶雪亦伸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冰冷而有力,如同他这个人。
“鬼市明晚子时开市。”夜枭收回手,“我会安排人接应。那里除了能打听到毒药线索,或许还能接触到一些……边军中的‘暗桩’。”
“暗桩?”
“吃空饷、倒卖军资、甚至与狄人走私牟利的边军将领,总需要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来处理赃物、换取好处。”夜枭语气带着讥诮,“鬼市里,就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顺着藤,或许能摸到不小的瓜。”
墨瑶雪眼中寒光一闪:“正合我意。”
子夜,黑河渡口。
废弃的码头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与河雾中,只有零星几点鬼火般的灯笼悬挂在残破的桅杆或礁石上,映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形。没有人高声叫卖,交易多在低声耳语或手势中进行。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腥气、草药味、牲口粪便味,还有一种无形的、紧张而危险的气息。
墨瑶雪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脸上涂了暗色,与顾清、夜枭混在零散的人群中,缓缓前行。青霜和两名身手最好的东宫卫远远跟在后面策应。
鬼市分几个区域:药材皮毛、盐铁兵器、珍玩古董,甚至还有人口牲畜。每个区域都有面目模糊的“管事”暗中维持秩序,背景深不可测。
夜枭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带着两人轻车熟路地穿过杂乱的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几个摊位,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草药,气味更加古怪刺鼻。
“要找稀罕的毒、药,这里是鬼市最地道的几处之一。”夜枭低声道,目光扫过摊主——一个裹着厚厚皮袄、蹲在阴影里抽旱烟的干瘪老头。
顾清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里面是太医署从丽妃毒匕上刮下的一点残留毒渍,混在普通香料里作为掩饰。他蹲下身,将油纸包放在老头面前的地上。
“老先生,看看这个。想找点……类似功效的东西,最好能知道出处。”
老头眼皮都没抬,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到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随即呸地吐掉。
“阴损玩意儿。”老头沙哑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里面掺了‘鬼面萝’的汁,‘冰魄砂’的粉,还有几样关外雪山才有的毒草。炮制手法也邪性,不是中原路数。”
“关外雪山?”墨瑶雪心中一动,“老先生可能看出具体出自哪一片?或者,最近可有类似的东西在市面上流通?”
老头这才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三人几眼,尤其在夜枭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雪山西麓,靠近‘白狼族’的地盘,才有这么地道的鬼面萝。冰魄砂则出自更北的‘万载冰窟’,那地方,寻常采药人根本去不了,除非……”老头顿了顿,“除非是那些传承古老的部族,或者……专门干这种阴私勾当的‘药师’。”
“白狼族?万载冰窟?”顾清记下这些名字。
“至于流通……”老头咂巴了一下嘴,“前两个月,倒是有几个生面孔来打听过类似的霸道毒药,说是要对付仇家,出价很高。但老子手里没货,也没接这买卖。不过听说,‘蝎子刘’那边好像经手过一批来历不明的药材,里面或许有你们要找的。他常在‘赌骨场’后面那间破屋里窝着。”
“多谢。”顾清放下一小块碎银。
老头看都没看银子,又缩回阴影里吞吐烟雾,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按照老头的指引,三人来到鬼市更深处一片混乱的区域。这里充斥着汗臭、酒气和疯狂的叫嚷声,几处简陋的棚子下,正在进行着各种血腥或诡异的“赌局”:斗犬、斗鸡,甚至还有“赌命”的生死擂。
“赌骨场”是其中最大的一处棚子,里面人声鼎沸,围着一张大桌,正在赌一种用兽骨雕刻的骰子。后面确有一间半塌的土屋。
夜枭让墨瑶雪和顾清在外围稍等,他独自走向土屋。不多时,他返回,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蝎子刘死了。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屋里,喉骨碎裂,一击毙命。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我在灶膛灰烬里找到了这个。”夜枭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烧焦的羊皮纸残片,和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顾清接过残片,借着远处棚子透来的微光,勉强辨认出上面残留的、扭曲的符号——那是南月古文字的一种变体!而灰白色粉末,经他小心辨识,正是“冰魄砂”被高温灼烧后的残留!
“杀人灭口,销毁证据。”墨瑶雪声音冰冷,“对方知道我们在查,而且动作很快。”
“而且对鬼市很熟,能在这里杀人而不引起太大骚动。”夜枭补充,“要么是地头蛇,要么……是背景够硬,能让鬼市的‘管事’睁只眼闭只眼。”
正在此时,顾清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被窥视的寒意。他猛地回头,只见赌骨场喧嚣的人群边缘,一个戴着破皮帽、身影瘦小的家伙正迅速缩回头,钻进人群。
“有人盯着我们。”顾清低喝。
夜枭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已追了出去。墨瑶雪和顾清紧随其后。
那瘦小身影对地形极为熟悉,在杂乱无章的棚户和货堆间七拐八绕,速度奇快。夜枭紧咬不放,顾清护着墨瑶雪稍落后一些。
追出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渡口边缘一片荒废的货仓区。那身影闪进一间最大的仓库。
夜枭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顾清赶到仓库门口时,里面已传来打斗声和闷哼。
他让墨瑶雪留在门外阴影处,自己闪身入内。
仓库内堆满霉烂的货物,蛛网遍布。只见夜枭正与三名黑衣蒙面人交手,地上还躺着一个,正是刚才那个瘦小身影,此刻脖颈扭曲,已然毙命。这三名黑衣人武功路数狠辣诡异,配合默契,竟将夜枭暂时缠住。
顾清拔剑加入战团。他的剑法承自影卫,简洁凌厉,专攻要害,与夜枭诡谲多变的身法配合,很快扳回局势。
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随即三人同时后撤,向仓库深处退去。
“别让他们跑了!”夜枭喝道,率先追去。
顾清正要跟上,忽听门外传来墨瑶雪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心头巨震,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门口!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仓库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墨瑶雪原先藏身的阴影处,只留下一只她惯用的、掉落在地的珠花。
“殿下——!”顾清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夜枭也闻声退回,看到空荡荡的门外和那只珠花,面具后的眼神骤然冰冷如万载寒冰。
“调虎离山。”他咬着牙吐出四个字。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墨瑶雪!利用探子引开他们,真正的杀手埋伏在附近,趁机掳人!
“找!立刻找!”顾清红着眼睛,就要冲向黑暗。
“冷静!”夜枭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对方计划周密,掳走殿下必有图谋,暂时不会伤她性命。现在盲目乱找,只会浪费时间,还可能落入更多陷阱!”
“那你说怎么办?!”顾清猛地甩开他的手,几乎是在低吼,“殿下若有半点闪失,我……”
“你待如何?”夜枭冷冷打断他,“现在发疯有用吗?听我说!对方能在鬼市动手,且不惊动‘管事’,要么是鬼市内部的人,要么是势力极大、连鬼市都不敢招惹的人。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联络方掌柜,发动‘雀眼’所有眼线,查探今夜鬼市异常动向,尤其是最近有哪些外来势力出现。我去找鬼市的‘大管事’,逼他给个说法!一个时辰后,回客栈汇合!”
顾清胸膛剧烈起伏,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夜枭的方案是目前最有效率的。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与暴戾,重重点头:“好!一个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焦急与冰冷的杀意,随即分头没入夜色。
夜风格外凛冽,吹动着仓库门口那只孤零零的珠花。
墨瑶雪,此刻身在何方?
墨瑶雪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布置华美却陌生的房间。
锦幔绣榻,铜炉暖香,陈设精致,绝非寻常所在。她手脚并未被缚,但周身酸软无力,显然是中了某种迷药。珠花已不在发间,外袍也被换过,此刻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素缎寝衣。
她撑起身,略一定神,便判断出自己并未离开黑河镇太远。房间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任何动静,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种……属于官家驿站或高级府邸特有的、规整而压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