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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血色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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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湍急,寒彻骨髓。

顾清坠入水中的瞬间,意识被黑暗吞噬。冰冷的水流裹挟着他翻滚、撞击,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鲜血在河水中晕开。只有怀中那柄“守心”剑,被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成为沉沦中唯一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冲上一处浅滩。

猎户李大山发现他时,已是黄昏。这个黑山村的汉子冒着风雪在河边检查渔网,看见浅滩上趴着个血人,吓了一跳。

“老婆子!快来!河滩上有个人!”

李大山和王氏将顾清拖回家里时,他已经气若游丝。王氏烧了热水为他擦洗,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时,手都在抖——刀伤、箭伤、摔伤,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砍伤,以及后脑一个血肿。

“这、这是遭了什么难啊……”王氏一边抹泪一边上药。

李大山沉着脸检查顾清随身的物品:一柄剑,剑鞘上刻着“守心”二字;一个湿透的锦囊,里面有几片碎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看他这身衣裳料子不错,像是大户人家的。”李大山摇头,“先救人吧,能不能活,看天意。”

顾清在昏迷中挣扎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仿佛陷入无边的噩梦。梦中是冲天的火光,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是一个银甲女子站在城楼上回望的眼神——那眼神温柔又决绝,让他心口剧痛。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总是抓空。

“瑶……雪……”昏迷中,他喃喃吐出两个字。

守在炕边的王氏一愣:“瑶雪?是这人的名字吗?”

第六天清晨,顾清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低矮的茅草屋顶,脑中一片空白。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你醒了?”王氏端着一碗药汤进来,见他睁眼,惊喜道,“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五天了!”

顾清想说话,喉咙却嘶哑得发不出声音。王氏连忙扶他起来喂水,温热的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生机。

“多谢……救命之恩。”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声音却陌生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是谁?”

王氏和李大山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这人怕是在河里撞坏了脑袋,失忆了。

“我们从冰河里把你救上来,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就这柄剑。”李大山把“守心”剑拿过来,“剑鞘上刻着‘守心’,你昏迷时还叫过一个名字……瑶雪。你还记得吗?”

顾清接过剑,手指抚过剑鞘上的刻字。“守心”二字笔力遒劲,带着某种熟悉感,但记忆中却一片空白。至于“瑶雪”……他皱紧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但看不清面容。

“想不起来。”他按着发痛的后脑,“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大山叹了口气:“那你先安心养伤吧。这里是黑山村,北境最北边的小村子,离雁门关有两百里。你伤得重,至少得养一个月。”

顾清点头,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安。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在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为什么会在冰河里?为什么会受伤?那个叫“瑶雪”的人,又是谁?

这些疑问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却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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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雁门关。

夜枭站在城楼上,手中握着那块从冰河边找到的青色布条,指节捏得发白。已经十天了,下游一百五十里内搜遍了,没有找到顾清的尸体,也没有找到活人。

“将军,还要继续搜吗?”斥候队长小心翼翼地问。

“搜。”夜枭的声音嘶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扩大范围,搜到二百里。”

“可是将军,北狄那边……”

“北狄那边我自有安排。”夜枭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去搜。”

斥候队长退下后,副将赵诚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将军,探子回报,贺兰灼已经和北狄可汗派来的援军汇合,总兵力达到十一万。他们在落鹰涧一带集结,看样子是要发动第二次进攻。”

夜枭走到沙盘前,看着落鹰涧的地形。那是一处狭窄的山谷,易守难攻,但若被突破,北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绕到雁门关后方。

“林啸将军还有几日能到?”

“最快还要十天。”赵诚道,“而且……殿下已经启程北上,亲率五万大军,预计十五日后抵达。”

墨瑶雪要来了。

夜枭心中一紧。如今顾清生死不明,战局危急,墨瑶雪此刻北上,太危险了。但以她的性子,谁也拦不住。

“传令下去,加固落鹰涧防御,准备迎敌。”夜枭沉声道,“另外,派一队精锐去接应殿下,务必将她安全护送到雁门关。”

“是!”

赵诚正要离开,又被夜枭叫住:“等等。给殿下传信时,就说……就说顾清找到了,只是重伤昏迷,正在救治。”

“将军,这……”

“照我说的做。”夜枭闭上眼睛,“我不想让她分心。等打完这一仗,再告诉她真相。”

赵诚心中叹息,领命而去。

城楼上,夜枭独自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喃喃自语:“顾清,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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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村的冬日宁静而漫长。

顾清在李家的照料下,伤势渐渐好转。他虽然失忆,但本能还在——会识字,会算数,甚至还会一些粗浅的医术和武功。他帮村里人写信、算账,教孩童识字,偶尔还上山采药,为村民治病。

村民们都很喜欢这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虽然不知他的来历,但都叫他“顾先生”。

这天,顾清正在院里劈柴,村里的孩童跑来找他:“顾先生!村长爷爷叫你去祠堂,说有大事!”

顾清放下斧头,跟着孩童来到祠堂。祠堂里已经聚集了村中长者,个个面色凝重。

“顾小哥来了。”村长李老栓示意他坐下,“有个坏消息。北狄的骑兵昨天洗劫了五十里外的王家寨,抢光了粮食,还抓走了几十个青壮。我们黑山村虽然偏僻,但恐怕也难逃一劫。”

村民们顿时慌乱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

“北狄人凶得很,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村长,我们逃吧?”

“往哪逃?北边是北狄,南边在打仗,关防都封了!”

顾清静静听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铁骑奔腾,烽火连天,城墙上士兵浴血奋战……这些画面让他心口发紧,仿佛亲身经历过。

“村长,北狄骑兵有多少人?”顾清忽然开口。

李老栓愣了愣:“听逃回来的人说,大概四五百骑,都是轻骑兵。”

顾清走到祠堂中央,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来:“黑山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我们可以在村口设陷阱,在两侧山坡埋伏。北狄骑兵若来,先以陷阱困之,再以弓箭射之。待其混乱,青壮从两侧杀出,未必没有胜算。”

他讲得条理清晰,战术布置井井有条。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李老栓更是眼睛发亮:“顾小哥,你……你懂兵法?”

顾清自己也怔住了。是啊,他怎么懂这些?那些陷阱的布置,伏兵的位置,时机的把握,仿佛早就印在脑子里。

“我……不知道。”他苦笑道,“但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李老栓沉吟片刻,一拍大腿:“好!就按顾小哥说的办!反正逃也是死,守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接下来的三天,全村动员。顾清指挥村民在村口挖陷坑、设绊马索,在两侧山坡搭建掩体,收集所有能用的弓箭。他还训练青壮们如何配合,如何掩护,如何利用地形。

第四天清晨,瞭望的村民飞奔来报:“北狄骑兵来了!三百多骑!”

村民们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农具。顾清登上村口的木楼,远远望去,果然看到一队北狄骑兵扬尘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李大山说:“李大哥,按计划行事。记住,听我号令。”

“放心吧顾小哥!”

北狄骑兵很快到了村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见村口无人,大笑道:“这些南蛮子都吓跑了!兄弟们,进村!”

骑兵们呼啸着冲进村口。

就在第一匹马踏入村口瞬间,“轰”的一声,地面塌陷!冲在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掉进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百夫长大惊。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虽然都是猎弓,但居高临下,还是射倒二三十人。

“撤!快撤!”百夫长调转马头。

但后路已被村民用树干、石块堵死。顾清站在木楼上,挥动红旗:“杀!”

五十多名青壮从两侧杀出。北狄骑兵陷入混乱,自相践踏。

顾清拿起一把猎弓,搭箭瞄准那个百夫长。弓弦震动,箭矢破空,正中百夫长咽喉!

主将一死,北狄骑兵彻底崩溃。村民们乘胜追击,又砍杀数十人,最终只有不到百骑逃了出去。

“赢了!我们赢了!”村民们欢呼雀跃。

李老栓激动地握住顾清的手:“顾小哥,你是我们黑山村的大恩人啊!”

顾清笑了笑,心中却有些恍惚。刚才战斗时,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静、果决、杀伐决断。那一箭射出的瞬间,他甚至没有犹豫。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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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村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狄大营。

贺兰灼听到败报时,勃然大怒:“三百骑兵被五十个村民打败?废物!”

谋士乌维却眼睛一亮:“殿下,此事有蹊跷。据逃回来的士兵说,黑山村有个年轻人指挥若定,设伏精妙,箭术高超,绝非常人。”

“哦?”贺兰灼眯起眼睛,“查清楚那人是谁。”

三天后,乌维带来了消息:“殿下,查到了。那人叫顾清,一个月前从冰河里漂到黑山村,失忆了。但此人才智过人,不仅懂兵法,还懂医术、文墨,绝非普通百姓。”

“顾清……”贺兰灼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可是雁门关那个军师顾清?跳崖失踪的那个?”

“正是。”乌维点头,“虽然容貌略有改变——脸上多了道伤疤,但年龄、身形、才智都对得上。而且,他随身带的那柄剑,据说是柄宝剑,剑鞘上刻着‘守心’二字。”

贺兰灼眼中闪过狂喜:“天助我也!顾清失忆了,正好可以为我所用!乌维,你亲自去一趟黑山村,把他请来。记住,要‘请’,不要动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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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乌维带着一队北狄骑兵来到黑山村时,村民们如临大敌。

乌维却彬彬有礼地在村口下马,对迎出来的李老栓说:“奉三皇子之命,来请顾先生去大营一叙。三皇子久闻先生大才,愿以国士待之。”

李老栓脸色发白:“顾、顾小哥是我们村的恩人,不能跟你们走!”

乌维笑容不变:“村长,三皇子是诚心相请。若先生不去,恐怕……黑山村难保平安。”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顾清从人群中走出,平静地看着乌维:“我若去,你们保证不伤黑山村一人?”

“当然。”乌维点头,“三皇子说了,只要先生肯去,黑山村便是北狄的朋友,我们会送来粮食、布匹,以示友好。”

顾清沉默。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黑山村可以打败三百骑兵,但打不过三千、三万。他不能连累这些救他的村民。

“好,我去。”他转身对李老栓和王氏深深一揖,“这些日子,多谢乡亲们照顾。顾某此去,大家多保重。”

王氏眼泪直流:“顾小哥,你……你一定要回来啊!”

顾清点点头,跟着乌维离开了黑山村。他没有带“守心”剑,而是将它埋在李家后院——直觉告诉他,这剑不能带到北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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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大营的规模让顾清心惊。

连绵的帐篷望不到边,士兵操练的喊杀声震天,战马嘶鸣,旌旗蔽日。这里是北狄南征的大本营,驻扎着十万大军。

乌维引着顾清来到中军大帐。帐中已经摆好宴席,贺兰灼高坐主位,左右是北狄将领。

“顾先生,请坐。”贺兰灼态度客气。

顾清在客位坐下,坦然迎上贺兰灼的目光。这位北狄三皇子眼神锐利,眉宇间有股阴鸷之气。

“听说顾先生失忆了?”贺兰灼问。

“是。”

“那可记得自己是谁?来自何处?”

“只记得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贺兰灼笑了:“那正好。过去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能成为什么人。顾先生,你在黑山村的表现,让本王刮目相看。以五十乡勇破三百骑兵,这份谋略,本王麾下无人能及。”

顾清淡淡道:“三皇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贺兰灼举杯,“顾先生,本王敬你一杯。愿你能留在北狄,助本王成就大业。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任你挑选。”

帐中众人都看着顾清。

顾清没有举杯:“三皇子,顾某虽是失忆之人,但也知自己是碧渊子民。三皇子为何要招揽一个敌国之民?”

贺兰灼大笑:“顾先生这话就错了。你不是碧渊子民,你是南月遗民。”

“南月?”顾清一愣。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忘了。”贺兰灼放下酒杯,“二十年前,南月国被碧渊所灭,王室尽屠,百姓流离。你是南月王室最后的血脉,月翎王子。”

顾清脑中“嗡”的一声。月翎王子?南月?这些词让他头痛欲裂,仿佛触及了记忆的禁区。

“三皇子……可有证据?”他嘶声问。

贺兰灼拍了拍手,一个老者走进大帐。老者须发皆白,身着南月服饰,见到顾清,老泪纵横:“王子殿下!老奴终于找到您了!”

顾清怔怔地看着老者:“你是……”

“老奴是南月旧臣,玄微子国师的弟子,月明。”老者跪倒在地,“二十年前南月灭国时,您被国师用禁术一分为二,命源化身流落碧渊,化名顾清。老奴这些年一直在找您啊!”

顾清浑身颤抖。这些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记忆的锁。一些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南月王宫、战火、一个白发老者施展法术、自己被分裂的痛苦……

“我……我真是南月王子?”他喃喃道。

“千真万确!”月明泣道,“王子殿下,碧渊是我们的仇人!他们灭了我们的国,杀了我们的族人!您怎么能为仇人效力?”

贺兰灼适时开口:“顾先生,现在你明白了吗?碧渊是你的仇人,而你却为他们卖命,甚至……”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甚至爱上了碧渊的公主,墨瑶雪。”

墨瑶雪!

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顾清脑中炸开!他想起来了,那个银甲女子的身影,那个在城楼上望着他的眼神……是墨瑶雪,碧渊的皇太女!

“不……不可能……”顾清脸色惨白,“我怎么会爱上仇人之女?”

“因为你失忆了,被她利用了。”贺兰灼的声音充满同情,“顾先生,本王查过你的过去。墨瑶雪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却一直隐瞒,利用你的才智为她效力。你在雁门关为她出谋划策,重创我军,最后跳崖逃生——可她知道你还活着吗?她找过你吗?”

顾清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证据。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有心口传来阵阵剧痛——那是想起墨瑶雪时的痛。

“她……”他艰难开口,“她或许有苦衷……”

“苦衷?”贺兰灼冷笑,“顾先生,你太天真了。让本王告诉你真相吧。”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面前,一字一句道:“墨瑶雪早就知道你是南月王子,却一直把你当棋子利用。你在前线为她拼命时,她在京城和夜枭——你的魂格化身——卿卿我我。你跳崖失踪,她象征性地找了两天就放弃了,如今更是和夜枭并肩作战,形影不离。顾先生,你被利用了,被抛弃了。”

这些话像毒箭一样射穿顾清的心脏。

他想起了昏迷中那个梦:墨瑶雪站在城楼上,回望的眼神温柔又决绝。那时他以为那是深情,现在想来,或许是告别?是愧疚?是利用完后的怜悯?

“不……不会的……”顾清喃喃道,但心中已经开始动摇。

记忆的空白成了最好的画布,贺兰灼的谎言在上面涂抹出狰狞的图案。

“顾先生,你若不信,可以看看这个。”贺兰灼递过一封密信,“这是我们在碧渊的探子传回的消息。”

顾清颤抖着手接过信。信上写着:“墨瑶雪已抵雁门关,与夜枭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军中皆传,二人情投意合,战后或将成婚。”

“哐当”一声,信纸从顾清手中滑落。

他的世界,崩塌了。

原来一切都是谎言。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爱情是假的,他的忠诚也是假的。他只是一个被利用、被抛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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