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四年,冬。
碧渊王朝迎来了开国三百年来第一位女帝的登基大典。
三个月前,皇帝墨天胤突然宣布退位,传位于皇太女墨瑶雪。消息传出,举国震动。虽有保守老臣上书劝阻,但墨天胤心意已决,甚至提前将玉玺、兵符等一应国器移交,自己则携皇后离宫云游,只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旨意:“朕观天象,知天命在女。瑶雪仁德睿智,可承大统。诸卿当尽心辅佐,莫负朕望。”
明眼人都知道,这“天象”之说不过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墨瑶雪推行的新政已初见成效,国家渐趋强盛,而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与其耗在龙椅上,不如趁早放手,让女儿大展拳脚。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位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月,就掀起了如此大的波澜。
登基大典在冬至日举行。
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从皇宫正门到天坛,十里长街铺就红毡,两侧禁军肃立,旌旗蔽日。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翘首以盼,想一睹这位传奇女帝的风采。
辰时三刻,礼炮九响。
皇宫正门缓缓开启。首先走出的是仪仗队,金瓜钺斧,龙旗凤扇,威严壮观。随后是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行,个个朝服整齐,神色肃穆。
最后,当那顶三十六人抬的明黄凤辇出现在宫门时,整个京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辇上端坐的女子,头戴十二旒帝王冠冕,身着玄黑绣金十二章纹衮服,外披猩红貂裘大氅。她面容沉静,目视前方,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正是新帝——墨瑶雪。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墨瑶雪微微抬手,示意安静。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凤辇缓缓前行,驶向天坛。沿途百姓跪拜,高呼万岁。墨瑶雪目光扫过跪拜的人群,看到他们眼中的敬畏、期待、或许还有一丝疑虑——对女性帝王的疑虑。
她心中明白,今日的典礼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登基之后。
天坛祭天,太庙告祖,一套繁琐的礼仪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当墨瑶雪终于接过传国玉玺,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声震殿宇。
墨瑶雪抬起手:“众卿平身。”
她的声音清越而沉稳,在大殿中回荡:“朕承天命,继大统,自当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望诸卿同心同德,共襄盛世。”
“臣等遵旨!”
登基大典圆满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女帝登基,自然绕不开一个敏感话题——后宫。
按照祖制,皇帝需立后纳妃,绵延子嗣。但墨瑶雪是女子,这“后宫”该如何设置?是如历代帝王般纳男妃,还是仿前朝女帝旧例,只设侍君?
登基第七日,礼部尚书就呈上了关于后宫建制的奏章。
墨瑶雪看罢,只批了四个字:“暂且搁置。”
这一搁置,就搁置了一个月。
期间,朝中议论纷纷。有老臣忧心忡忡:“陛下青春正盛,若迟迟不立后宫,子嗣何来?国本何固?”
也有开明官员认为:“陛下初登基,当以国事为重。且陛下乃女帝,婚姻大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还有好事者私下猜测:“你们说,陛下是不是心中已有人选?顾先生?夜枭将军?还是……”
这些议论,墨瑶雪自然知晓。但她不置可否,只专心处理朝政。
直到登基满月那日,各国使节来贺,才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新帝登基满月,按惯例,各国需遣使朝贺,进献贡礼。
这一日,皇宫大开宴席,太极殿内张灯结彩,丝竹悦耳。各国使节鱼贯而入,奉上国书贺礼。
西域三十六国进献骏马、美玉、香料;南疆诸部送来象牙、犀角、珍禽异兽;东海岛国呈上珍珠、珊瑚、海货……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墨瑶雪端坐龙椅,一一接受,神色从容。顾清与夜枭分列文武百官首位,柳汐作为新任礼部侍郎,负责接待使节,安排得井井有条。
一切井然有序,直到——北狄使团入殿。
北狄来的是三皇子贺兰灼——或者说,影十一。他一身北狄贵族装束,面带微笑,举止得体,完全看不出一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三皇子的影子。
“北狄使臣贺兰灼,恭贺碧渊新帝登基。特献上宝马百匹、貂皮千张、黄金万两,愿两国永修盟好。”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墨瑶雪微微颔首:“三皇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谢陛下。”贺兰灼落座,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清,又迅速移开。
顾清神色不变,心中却警惕起来。他知道眼前这个“贺兰灼”是影十一假扮,但正因如此,才更需小心——影十一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今日来贺,必有深意。
果然,在各国使节献礼接近尾声时,贺兰灼再次起身。
“陛下,北狄还有一份特别的贺礼,愿献于陛下。”他拍了拍手。
殿外走进八名北狄武士,抬着四个巨大的鎏金箱子。箱子落地,贺兰灼亲自打开——
第一个箱子,是整箱的东珠,个个圆润饱满,光华夺目。
第二个箱子,是罕见的紫貂皮,毛色油亮,价值连城。
第三个箱子,是北狄特产的雪莲、人参等珍稀药材。
而第四个箱子打开时,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箱中不是珠宝,不是珍玩,而是——人。
四个年轻男子,身着轻纱,容貌俊美,气质各异。或清冷如月,或温润如玉,或英气逼人,或妩媚风流。他们从箱中走出,向墨瑶雪盈盈下拜:
“拜见陛下。”
声音或清越,或低沉,却都悦耳动听。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贺礼,这是……男宠。
墨瑶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依然平静:“三皇子这是何意?”
贺兰灼笑道:“陛下初登大宝,日理万机,身边总需有人侍奉。这四人是北狄精挑细选的美男子,通音律,善歌舞,懂诗书,更……懂得如何让陛下舒心。”
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顾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冲上去的冲动。
夜枭也皱起眉头,手按剑柄。
柳汐在一旁,担忧地看向墨瑶雪。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各国使节面面相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忧不安,都等着看这位年轻女帝如何应对。
墨瑶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的笑声清朗,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三皇子有心了。”她看着那四个男子,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朕初登基,国事繁忙,无暇他顾。这四位……佳人,还是请三皇子带回去吧。”
贺兰灼笑容不变:“陛下是嫌他们不够好?北狄还有更好的……”
“不是不够好,是不需要。”墨瑶雪打断他,声音转冷,“朕的后宫之事,不劳北狄费心。三皇子若真有心修好,不如谈谈边境互市、减少驻军等实际事宜。”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当众打了贺兰灼的脸。
贺兰灼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笑容:“是臣唐突了。既然陛下不喜,臣带回去便是。”
他一挥手,武士们将四个男子重新装入箱子,抬出殿外。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完。
宴席结束后,墨瑶雪回到御书房,脸色阴沉。
“好一个贺兰灼,好一个下马威。”她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案上。
柳汐在一旁劝道:“陛下息怒。北狄此举,无非是想试探陛下,扰乱朝局。陛下今日应对得当,已挫其锐气。”
“挫其锐气?”墨瑶雪冷笑,“你信不信,明日朝中就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逼朕立后宫、纳侍君?”
柳汐默然。她知道陛下说得对——今日之事,给了那些保守派绝佳的借口。
果然,第二日早朝,就有御史出列上奏。
“陛下,北狄献美虽是无礼,但也提醒了臣等一事——陛下登基已满一月,后宫空悬,子嗣无望,此非社稷之福。臣请陛下早日立后纳妃,以固国本。”
这话一出,立刻有数位大臣附议。
墨瑶雪看着殿下跪了一片的臣子,心中冷笑。她知道这些人中,有的是真心担忧国本,有的则是借题发挥,想限制她的权力——毕竟,有了后宫,有了子嗣,她就有了“软肋”,就不得不向某些势力妥协。
“此事朕自有主张。”她淡淡道,“退朝。”
回到御书房,墨瑶雪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心中烦闷。
她不是没考虑过婚姻大事,只是……太复杂了。
若选顾清,他南月王子的身份势必成为众矢之的,朝中反对声不会小。
若选夜枭,他暗卫出身的背景也会遭人诟病。
若不选……那些老臣不会罢休。
正烦闷间,门外传来通报:“陛下,顾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
顾清走进御书房,神色凝重。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简单的青衫,但更显得清隽挺拔。
“陛下。”他躬身行礼。
“私下里不必多礼。”墨瑶雪揉了揉眉心,“坐吧。”
顾清在下首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日宴席上,臣失态了。”
墨瑶雪抬眼看他:“失什么态?”
“当北狄献上那四个男子时,臣……”顾清顿了顿,声音低沉,“臣险些失控。”
墨瑶雪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但面上却故意板起脸:“怎么,顾先生是觉得,朕会收下那些男宠?”
“臣不敢。”顾清连忙道,“只是……只是看到他们那样看着陛下,臣心中不快。”
他说得直白,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墨瑶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顾清,你这是在吃醋?”
顾清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是,臣在吃醋。臣知道这不合身份,但控制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墨瑶雪面前,单膝跪地:“陛下,臣知道如今身份尴尬,配不上陛下。但臣还是想问——陛下心中,可有臣的位置?”
这话问得突然,却又顺理成章。
他们相识五年,共历生死,情意早已深种。只是碍于身份,碍于时局,从未挑明。
如今墨瑶雪登基为帝,顾清身为臣子,本不该有此奢望。但他忍不住——昨日看到那些男宠时,那种妒火中烧的感觉,让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等了。
墨瑶雪看着他,许久,轻声道:“起来。”
顾清不起。
“顾清,朕若说心中没有你,那是骗人。”墨瑶雪缓缓道,“但朕现在是皇帝,婚姻不是私事,是国事。你若为后,朝中会有多少人反对?南月遗族会怎么想?北狄又会如何利用此事做文章?”
每一个问题,都现实而残酷。
顾清沉默片刻,道:“臣知道。所以臣不求名分,只求能常伴陛下左右。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的臣子,只要能看见陛下,能为陛下分忧,臣就满足了。”
“你……”墨瑶雪心中感动,却更加为难,“这对你不公平。”
“感情之事,本就没有公平可言。”顾清抬起头,眼中是坚定而温柔的光,“臣选择了陛下,就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臣不后悔。”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许久,墨瑶雪伸手扶起他:“给朕时间。等朝局稳定,等南月遗族之事解决,等……等朕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
顾清握住她的手:“臣等得起。”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温暖透过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顾清刚离开御书房不久,夜枭就来了。
他显然知道了顾清来过,神色复杂。
“陛下。”他行礼,声音比平日更低沉。
“夜枭,坐。”墨瑶雪看着他,心中了然,“你都知道了?”
夜枭在下首坐下,沉默良久,才道:“顾清他……向陛下表白了?”
墨瑶雪点头。
夜枭苦笑:“臣就知道。昨日宴席上,他那副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夜枭,朕……”
“陛下不必解释。”夜枭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是释然的笑,“臣早就明白了。陛下与顾清,是两情相悦。臣……祝福你们。”
他说得坦然,但墨瑶雪能看出他眼中的落寞。
“夜枭,对不起。”她轻声道。
“陛下何出此言?”夜枭摇头,“感情之事,本就不能勉强。臣对陛下的心意,从未改变,但臣也知道,那只是臣的一厢情愿。如今能看到陛下找到真心所爱,臣……高兴。”
他说着“高兴”,声音却有些哽咽。
墨瑶雪心中酸楚。她知道夜枭对自己的情意,也知道他这些年默默的付出。可感情无法分割,她的心给了顾清,就无法再给第二个人。
“夜枭,你永远是朕最信任的人,是朕的兄长,是朕的利剑。”她郑重道,“这份情谊,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夜枭深深吸了口气,笑了:“有陛下这句话,臣就知足了。至于顾清那小子……陛下放心,臣不会让他为难。我们早已谈开,如今是真正的兄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墨瑶雪眼中泛起泪光:“谢谢。”
“陛下不必谢臣。”夜枭站起身,“这是臣的选择。而且……臣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雪:“新军已训练完成,三千精锐,随时听候陛下调遣。臣想……是时候给他们一个正式的编制了。”
墨瑶雪明白他的意思:“你想带兵?”
“是。”夜枭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臣是将军,战场才是臣的归宿。如今北狄虎视眈眈,南疆也不太平,臣愿为陛下镇守边疆,扫平外患。”
这是最好的安排。
夜枭带兵出征,既发挥了他的才能,也避开了后宫的尴尬。更重要的是,军功将洗刷他暗卫出身的背景,让他真正立足朝堂。
“朕准了。”墨瑶雪道,“不过,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活着回来。”墨瑶雪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担忧,“无论战事如何,都要活着回来见朕。”
夜枭单膝跪地:“臣,遵旨。”
夜枭离京三日后,墨瑶雪颁布了一道旨意:
擢升礼部侍郎柳汐为户部尚书,兼领民族事务司。
这道旨意,再次震动朝堂。
户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掌国家财政,历来是朝中重职。让一个女子担任,还是如此年轻的女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更让人惊讶的是,柳汐的晋升速度——从七品编修到二品尚书,只用了不到两年。
朝中反对声如潮。
“陛下,柳汐虽有才,但资历太浅,恐难当大任!”
“户部关系国本,岂可儿戏?”
“女子为官已属特例,如今竟要执掌户部,这……”
面对群臣反对,墨瑶雪只问了一句:“柳汐任北境屯田使一年,开垦荒地三十万亩,安置流民八万,增产粮食百万石。任礼部侍郎半年,接待各国使节无有差错,促成边贸三项。这样的政绩,朝中有几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