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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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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志归还的那天,程述没来。

来的是茶庄的伙计小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总挂着腼腆的笑。他抱着一只桐木匣子,说是程老板让装书的。

“程老板呢?”陆青时问。

“去苏州了。”小陈说,“沈家老爷子做寿,程老板和沈小姐一起去的,要三天才回。”

陆青时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身从工作台上抱起那本已经修复好的县志,用一块靛蓝色的土布仔细包好,放进桐木匣子里。动作很慢,像是拖延时间,又像是完成某种告别仪式。

“陆师傅手艺真好。”小陈凑近看了看,“这书刚送来的时候,我都以为要废了。”

“纸的东西,”陆青时轻声说,“只要没化成灰,总能修。”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脊。在那下面,藏着他的秘密——那句用隐形墨水写下的、注定不会被看见的话。现在这本书要回到程述身边了,带着他的心事,像一个沉默的间谍。

小陈合上匣子,掏出钱包:“程老板说,工钱照旧,三百块够吗?”

“够了。”陆青时接过钱,指尖冰凉。

小陈抱起匣子要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陆师傅,程老板让我问问,您接不接大件的活儿?”

“什么大件?”

“一张拔步床。”小陈比划着,“老红木的,雕工特别细,是程老板祖母的嫁妆。放了快三十年,有些榫头松了,雕花也缺了几处。程老板说,结婚后想搬回老宅住,那张床要重新修好放回去。”

陆青时的心沉了沉。

拔步床。婚床。

“我……我不修家具。”他说,“我只修纸本、瓷器这些小件。”

“这样啊。”小陈有些失望,“那我去问问别家。程老板说,这床很重要,得找个靠谱的师傅。”

“嗯。”陆青时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陈走了。桐木匣子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陆青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阳光很好,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有栀子花将开未开的香气。

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室。

工作台上空了一块——那是县志原来放的位置。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灰尘印子,像某个东西存在过的证据。

陆青时站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牛皮册子。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还记录着程述来说要订婚的那天。他拿起笔,在下面写:

「丁酉年五月初十,晴。县志还回去了。他去了苏州,和沈小姐一起。伙计来问拔步床的事,我没接。我修不了他的婚床。」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他又添了一句:

「也好。」

---

程述从苏州回来,是一个雨夜。

陆青时正在给一盏煤油灯换灯芯。灯是民国时期的西洋货,玻璃灯罩上有细腻的蚀刻花纹。灯芯快要烧尽了,火光摇曳不定,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错觉。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不该有客人。

但他还是去开了门。

程述站在门外,没有打伞。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白衬衫的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手里提着一只纸袋,纸袋也湿了,边缘软塌塌地垂着。

“还没关店?”程述问,声音里带着雨夜的凉意。

“快了。”陆青时说,“进来吧,你淋湿了。”

程述走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雨气和淡淡的酒味。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从苏州刚回来。”他说,像是解释,“路过,看你灯还亮着。”

陆青时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路过”。补阙斋在巷子深处,不是去茶庄的必经之路。

“坐。”他说,指了指窗边的藤椅,“我给你倒杯热茶。”

程述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陆青时去后间烧水,水壶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嘶鸣声。等他端着茶盘出来时,程述正看着墙上那只蝴蝶标本。

“你上次说,”程述没回头,“博物馆里都是标本。”

“嗯。”

“那如果,”程述转过头,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如果我不想当标本呢?”

陆青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险些泼出来。他稳住手,把茶杯放在程述面前。

“什么意思?”

程述没回答。他拿起茶杯,凑到嘴边,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过了很久,他才说:“苏州很好。沈家也很好。沈静姝……她是个好姑娘。”

陆青时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煤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摇晃,像一条不安的河。

“那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程述说,“就是觉得……像在演一场戏。所有人都知道剧本,所有人都演得很好。我也该演好,但我……”他停住了,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

他弯腰提起那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

“苏州带的。”他说,“采芝斋的松子糖,你小时候吃过吗?”

陆青时愣住了。他没想到程述会记得——很多年前,他们还不熟的时候,有一次闲聊,他说起小时候外婆常给他买采芝斋的松子糖。那是他唯一一次提起自己的童年。

“我……”他喉咙发紧,“随口说的,你还记得。”

“记得。”程述把油纸包推过来,“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陆青时拆开油纸。松子糖一颗颗整齐地排着,裹着雪白的糖霜,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松子的香。

“怎样?”程述问。

“嗯。”陆青时点头,“是那个味道。”

其实他已经忘了。小时候的味道,早就模糊了。但这颗糖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程述看着他吃糖,忽然笑了。那是陆青时很少见到的笑容——不是客气的、疏离的,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你吃东西的样子,”程述说,“很认真。”

陆青时低下头,又拿起一颗糖。他吃得很慢,一颗糖要在嘴里含很久,等它完全融化。

“县志我收到了。”程述说,“修得很好,谢谢你。”

“应该的。”

“那张绢……”程述顿了顿,“真的没找到?”

陆青时的手指收紧,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没有。”他说,“可能……可能不在那里。”

程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也许吧。”

两人都不说话了。雨声重新变得清晰,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窗玻璃。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

“陆青时。”程述忽然叫他的名字。

陆青时抬起眼。

“如果,”程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我说,我不想订婚了,你会怎么想?”

空气凝固了。

陆青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撞钟一样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程述看着他,等着。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让人心慌。

“我……”陆青时终于找回了声音,“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程述说,“但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陆青时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揉皱的糖纸。糖纸上印着采芝斋的老商标,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我不了解沈小姐,也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这是大事,你要想清楚。”

“我想了很久。”程述说,“从苏州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我到底想要什么。”程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和连绵的雨,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所有人都告诉我,该结婚了,该安定下来了,该接手家族生意好好过日子了。我也觉得对。但就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面对着陆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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