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什么呢?”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陆青时。
陆青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但不能说。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忽然暗了下去——灯油耗尽了。
黑暗降临的瞬间,陆青时听见程述的声音,很近,就在他面前:
“我有时候觉得,你这里……”程述说,“比外面安静。安静得让人能听见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陆青时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他看不见程述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温热地拂过他的脸颊。
然后,灯灭了。
完全的黑暗。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青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到程述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很轻,只是指尖的触碰,然后握住了他攥着糖纸的手。
“你的手很凉。”程述说。
陆青时没说话。他不敢说话,不敢动,怕这是一场梦,一出声就会醒。
程述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久到陆青时以为时间停止了,久到他几乎要相信,这个瞬间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后,程述松开了手。
“我该走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陆青时听见他摸索着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走到门边的脚步声。门开了,雨声骤然变大,然后又随着门关上而变小。
黑暗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他摊开手心,那张糖纸已经被汗浸湿了,黏在掌心里。他小心地把它揭下来,抚平,夹进了牛皮册子的最新一页。
然后在旁边写:
「丁酉年五月十二,夜雨。他来了,带了松子糖。他说不想订婚了。在黑暗里,他握了我的手。灯灭了,但有什么东西亮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亮了吗?也许只是萤火虫的光,微弱,短暂,天亮就会消失。
但他还是写了下去: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安全。」
他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窗外,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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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续下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陆青时正在修补一本虫蛀严重的《唐诗三百首》,门铃响了。
是程述。
他打着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水珠从衣角滴落,在门口积成一小滩。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我来取那套紫砂壶。”他说。
陆青时点点头,去架子上取壶。壶一共五只,都用软布包好了,放在一只竹篮里。他递给程述,程述接过,却没走。
“雨大。”程述说,“等会儿再走。”
“好。”陆青时说,“坐吧。”
程述在窗边的藤椅坐下,把伞靠在墙角。雨衣也不脱,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两人都不说话。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过了很久,程述忽然说:“婚期定了。”
陆青时正在整理工作台上的工具,闻言手指一顿。
“什么时候?”
“八月初八。”程述说,“农历,宜嫁娶。”
“挺好的。”陆青时说,“还有三个月。”
“嗯。”
又是沉默。雨打在瓦片上,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那张拔步床,”程述说,“我找到人修了。是个老师傅,说要修三个月。”
“能赶上婚期就好。”
“嗯。”
程述转过头,看着陆青时。他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很灰,像蒙了一层雾。
“陆青时,”他说,“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要修这些东西。”
陆青时抬起眼:“为什么要问?”
“别人都会问。”程述说,“那些茶具,那些钟表,那些书——有些根本不值钱,坏了买新的就好。为什么非要修?”
陆青时想了想:“因为你想修。”
“对。”程述说,“我想修。因为每件东西……都连着一个人,一段记忆。壶是祖父用过的,表是祖母的嫁妆,书是父亲小时候读的。它们坏了,就好像那段记忆也要坏了似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修好了,记忆就好像也修好了。”
陆青时听懂了他的意思。程述在说的不只是旧物,还有他自己——那个即将步入婚姻的自己,那个在演一场戏的自己,那个不知道想要什么的自己。
他也在试图修补什么。
“有时候,”陆青时轻声说,“有些东西修不好。”
“我知道。”程述说,“但总得试试。”
雨声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变成屋檐滴水的嘀嗒声。
程述站起来,穿上雨衣,拿起伞和竹篮。
“我走了。”他说。
“嗯。”
走到门口,他回头:“婚礼……你真的不来?”
陆青时摇摇头。
程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也好。”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陆青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程述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在细雨里,深蓝色的雨衣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室。
工作台上,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李白的那一页。他读着那句诗: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相看两不厌。
他们看了七年。程述厌倦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厌倦,也不会厌倦。
但有些山,注定只能远观。
他拿起笔,继续修补被虫蛀掉的文字。一笔一画,把缺失的部分补上。墨色要调得恰到好处,不能太新,不能太旧,要像原来就在那里一样。
就像他的爱,要藏得恰到好处。不能被发现,不能被看见,要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窗外,雨彻底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温柔的光。
天晴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场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