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抬起头看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陆青时避开他的目光:“事实如此。”
程述没说话,继续吃面。他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空碗发呆。
“陆青时,”他说,“你有没有做过梦?那种很真实,醒来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梦。”
“有。”
“我最近常做。”程述说,“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走来走去,想找什么,但不知道要找什么。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但回头又没有人。”
他顿了顿:“每次醒来,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陆青时收拾碗筷,拿到后间去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机械地洗着碗,脑子里却全是程述的话。
空荡荡的房子。找什么。空了一块。
洗好碗出来,程述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你……”陆青时开口,又停住。
“我什么?”
“你……”陆青时鼓起勇气,“你真的想结婚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他没有立场问。
但程述没有生气。他想了想,说:“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想安定下来,想过正常的生活,想让父母放心。”程述说,“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不该是这样。好像还有别的可能,但我看不见。”
他转过头,看着陆青时:“你看得见吗?”
陆青时的心跳得很快。他看得见吗?他看得见,但他不能说。他看见的是程述和他——但这只是个幻影,像水里的月亮,一碰就碎。
“我看不见。”他说。
程述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站起来:“我该走了。”
陆青时送他到门口。程述走出去,又回头:“面很好吃。”
“嗯。”
“下次,”程述说,“我请你。”
“好。”
程述走了。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晃。
陆青时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程述。那是七年前的夏天,也是这么热。程述抱着那只裂了的紫砂壶走进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说:“能修吗?”声音干净,眼睛清澈。
那时陆青时就知道了——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劫。
七年来,他一直在修程述的旧物。修茶具,修钟表,修书,修一切破碎的东西。他以为修好了这些,就能修好什么别的东西。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修不好。
比如心。
心碎了,就是碎了。金缮再美,也只是一道装饰性的裂缝。里面的伤,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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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陆青时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在修一面镜子。镜子很大,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程述的脸——年轻的程述,笑着的程述,皱眉的程述,在雨夜里的程述。他一片片地拼,用金漆一片片地粘,但怎么也拼不完。总有一片找不到,总有一道裂缝对不上。
最后他放弃了,坐在地上,看着那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无数个程述看着他,眼神各异,但都离他很远。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嘶哑而执拗。
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牛皮册子。翻开,翻到最新一页——那里记录着程述来吃面的那个晚上。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他做的梦?写他心里那道修不好的裂缝?写他其实看得见别的可能,但不敢说?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丁酉年五月廿三,夜。他来了,吃了面,说了礼服和婚纱。我问他想不想结婚。他说想,也不想。我说我看不见。我说谎了。」
写完,他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他走到天井里,舀了一瓢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些。
梅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青石缸里的鱼醒了,开始游动,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那道金缮的裂缝——看着是装饰,是艺术,是美的转化。但只要你敲一敲,听那声音,就知道:这里碎过,永远碎过。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