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过去了。
天突然热起来,热得毫无过渡。前一天还在穿长袖,第二天就得换上夏装。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墙角的青苔开始干枯,从湿润的墨绿变成干瘪的黄褐,像被时间抽干了水分。
陆青时的工作室里却还是凉。老房子的墙厚,窗子小,天井里那棵老梅树投下大片荫蔽。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只裂成两半的瓷碗——不是程述的,是隔壁街坊王奶奶送来的,说是她老伴生前常用的饭碗,不小心摔了,想修好留个念想。
碗很普通,白瓷,碗底有一圈青花,画的是缠枝莲。裂缝从碗沿一直裂到底,断口整齐,能拼上。
陆青时调好金缮用的生漆,用细笔一点点涂在断面上。漆要涂得薄而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会溢出来,少了粘不牢。他的手腕悬空,眼睛离碗很近,呼吸都放轻了。
这种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小,小到只剩眼前这道裂缝,这只碗,这只握着笔的手。其他的一切——茶庄、婚期、程述、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心事——都暂时退到远处,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但他还是会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黑暗里程述的手,温热的,带着雨气的潮湿。想起他说“我不想订婚了”,声音里的犹豫和疲惫。想起松子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
然后想起三天后,程述来说“婚期定了”。
陆青时的手抖了一下,金线画歪了。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漆。
有些事,想太多没用。就像修碗,裂缝就在那里,你能做的只是把它粘好,让它还能用。至于为什么裂了,是谁摔的,摔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修好。
他修了一上午。碗终于粘好了,金色的裂缝像一道闪电,把白瓷碗分成两半。他把碗举到光下看,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竟有些好看。
原来破碎的东西,修好了也可以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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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奶奶来取碗。
老人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个髻。她接过碗,仔仔细细看了很久,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那道金线。
“真好啊。”她说,声音里有种温柔的感慨,“裂了还能修好,修好了还这么好看。”
陆青时给她倒了杯茶:“您慢点拿,漆还没干透,要放两天才能用。”
“不用了。”王奶奶摇摇头,“不拿来用了,就摆着看看。老头子走了三年,这碗我收在柜子里,今天收拾东西才看见它碎了。修好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付了钱,用一块蓝花布把碗仔细包好,抱在怀里走了。陆青时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回到工作室,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累。他坐在藤椅上,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梅树。叶子很密,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石缸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几条青鳉鱼懒洋洋地游着。
他想起了程述说的那句话:“修好了,记忆就好像也修好了。”
真的能修好吗?
也许对王奶奶来说,能。碗修好了,关于老伴的记忆就完整了,就能继续放在心里某个角落,偶尔拿出来看看,觉得温暖。
但对他呢?他对程述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是碎的——因为从未完整过。他拥有的只是碎片:程述推门进来的样子,程述付钱时数钞票的样子,程述喝茶时微微皱眉的样子,程述在雨夜里说“我不想订婚了”的样子。
这些碎片,他要怎么修?修成一个完整的什么?
修不成。只能一片片收着,像收标本,夹在册子里,锁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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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阴了下来。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夏日常见的、闷热的阴。空气凝滞不动,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和孩子的嬉闹声。陆青时关了店门,准备煮碗面当晚饭。
刚把水烧上,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街坊,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程述。
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长裤,头发有些乱,像是随手抓的。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打伞——虽然天阴着,但还没下雨。
“在吃饭?”程述问。
“还没。”陆青时说,“刚准备煮面。”
“能加我一个吗?”
陆青时愣了一下,点点头:“进来吧。”
程述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像是来过无数次——事实上他也确实来过无数次。陆青时去后间继续煮面,水已经开了,他下了两人份的面条,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
煮面的时候,他听见前店传来翻书的声音。透过门帘缝看出去,程述正站在书架前,看那些陆青时修复好的古籍。他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像是在确认什么。
面很快煮好了。陆青时端出来两碗,放在工作台上——这里当餐桌用。清汤面,卧了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程述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闻着很香。”
“随便做的。”陆青时说。
两人面对面吃面。工作台上摊着还没收起的工具,毛笔架、镊子盒、调色盘,还有几本待修的书。在这个杂乱的环境里吃面,有种奇怪的温馨感。
程述吃得很慢,一口面要嚼很久。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今天去试了礼服。”
陆青时的筷子顿了顿。
“西装。”程述继续说,“三件套,黑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裁缝说很合身。”
“嗯。”陆青时说,“那很好。”
“沈静姝也试了婚纱。”程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很漂亮。婚纱是定做的,拖尾很长,上面绣了很多珍珠。”
陆青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面已经有点凉了。
“所有人都说我们很配。”程述说,“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本来就是。”陆青时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