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笑了,笑得很淡:“我也猜是这样。所以也许没什么好担心的,大家都是这样过的。”
他说“大家”,好像自己已经是“大家”中的一员。好像已经接受了那个设定:结婚,过日子,平淡,正常。
陆青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粘在一起的照片。蒸汽熏,竹签挑,一点点分离——这是他能做的事。至于那些分离不了的东西,比如程述和沈静姝,比如他自己和程述,那不是他的专业范畴。
“对了,”程述忽然说,“沈静姝想见见你。”
陆青时猛地抬起头。
“见我?为什么?”
“她说听我提过你很多次,想来看看你的店,看看你是怎么修东西的。”程述说,“她说她对修复艺术很感兴趣。”
陆青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见沈静姝?程述的未婚妻?那个穿着定做婚纱、绣满珍珠的沈小姐?
“我……”他嗓子发干,“我这里很乱,没什么好看的。”
“她不会介意的。”程述说,“就明天下午,行吗?她刚好有空。”
陆青时想拒绝。他想说不行,不方便,没时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程述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带她来。”程述说,“不会太久,就看看。”
“嗯。”
程述走了。相册留在工作台上,摊开在那张粘着的照片上。婚纱,西装,模糊的背景。三十年前的另一场婚礼,另一个开始。
陆青时站在工作台前,很久没动。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把那些修复工具的影子拉得很长。放大镜,镊子,裁纸刀,毛笔——它们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忽然觉得累。累得连呼吸都费力。
他走到后间,想倒杯水,却发现手在抖。水壶很重,他几乎拿不稳。最后他放弃了,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凉。砖石地面在夏天保持着阴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来。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明天。明天下午三点。程述要带着他的未婚妻来。来看他的店,看他修东西,看他这个“修复师”。
他要怎么面对?微笑?介绍?演示?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那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到。必须表现得正常,得体,专业。必须藏好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像藏好那些隐形墨水写的字。
因为这是程述要的。程述要带未婚妻来,他就得接待。程述要结婚,他就得祝福。程述要过正常的生活,他就得退出。
这很公平。也很残忍。
但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不是所有爱都有回应。不是所有破碎都能修好。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那盏走马灯,齿轮能修好,能再转,但转动的速度永远回不到从前。就像那些照片,能分开,能修复,但被水泡过的痕迹永远在。
就像他的心。
---
天快黑的时候,陆青时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慢慢活动,等血液重新流通。
他回到工作室,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那本相册静静躺在那里。他坐下来,开始工作。
先调蒸汽。小锅里的水烧开,冒出白色的水汽。他把那块粘着的照片举到蒸汽上方,让湿润的热气慢慢渗透。照片边缘开始软化,他拿起竹签,用最轻的力道去挑。
一片,两片。
照片开始分离。很慢,像在剥开一层极其脆弱的皮肤。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第三片分开时,他看见了完整的画面——确实是婚礼照片。年轻的新郎新娘站在老宅门口,新郎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新娘穿着简单的白婚纱,手里捧着一束现在看来很土气的塑料花。两个人都笑着,笑容干净明亮,眼里有光。
那是程述的父母。三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开始的。结婚,过日子,生孩子,变老。像所有人一样。
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永结同心 1987.5.1」
永结同心。
多美好的愿望。多沉重的承诺。
陆青时把照片放在衬纸上,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按压,吸掉多余的水分。然后他拿出新的相角,小心翼翼地固定。
一张,两张,三张。
三张照片都修好了。虽然还有水渍的痕迹,虽然颜色已经褪去大半,但画面完整了,笑容清晰了。
他能修好照片,能修好灯,能修好一切送到他这里的破损之物。
但他修不好自己。
也修不好程述那句“没什么感觉”。
更修不好明天下午三点,那个必须面对的瞬间。
他收起工具,关掉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知了终于停了。夜晚降临,巷子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是别人的生活,热闹的,完整的,正常的。
而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藏在暗处的修复师,修补着别人的记忆,却修补不了自己的。
夜很长。夏天才刚开始。
而他已经觉得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