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来了。
不是梅雨季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夏天常见的骤雨。中午还晴空万里,两点半突然乌云压顶,接着就是倾盆而下。雨点又大又急,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陆青时站在窗前,看着雨帘将巷子隔成模糊的色块。三点快到了,程述和沈静姝应该会来——除非雨太大,他们改期。
他希望他们改期。
但又知道不会。程述是那种说了就一定会做的人,除非天塌下来。
两点五十分,他看见巷口出现两把伞。
一把黑的,程述的。一把浅粉的,应该就是沈静姝。
他们走得不快,在雨里小心地避开水洼。程述走在前半步,不时回头说些什么,沈静姝侧耳听着,点头。距离还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和伞的颜色。
陆青时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整理工作台——其实已经很整齐了,但他还是把毛笔重新排了一遍,把裁纸刀摆正,把待修的书摞好。然后又觉得太刻意,故意弄乱了一点,显得自然些。
门铃响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的雨声一下子涌进来,还有潮湿的凉气。程述先收起伞,甩了甩水,靠在门边。然后侧身让出位置:“静姝,这位就是陆师傅。”
沈静姝收起伞。浅粉色的伞面上有细碎的小花,和她的人很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领口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头发是温柔的波浪卷,用一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脸上化着淡妆,唇色是自然的粉。
她很漂亮。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温婉的、得体的、让人舒服的漂亮。
“陆师傅好。”沈静姝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常听程述提起你,说你是修复旧物的高手。”
陆青时握住她的手。很软,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沈小姐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请进。”
两人走进来。沈静姝好奇地环视着店里,目光从书架上的古籍,到墙上的标本,到工作台上的工具。她的眼神很专注,像真的感兴趣。
“这里真有味道。”她说,“像走进了老电影里。”
“静姝学艺术的。”程述解释,“国画专业,所以对这些很感兴趣。”
陆青时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指了指窗边的藤椅:“请坐。”
“我能看看你工作的样子吗?”沈静姝问,眼睛亮晶晶的,“程述说你看东西特别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陆青时看了程述一眼。程述正看着沈静姝,嘴角有淡淡的笑意。那是陆青时很少见到的表情——放松的,温和的,带着宠溺的。
“现在……没什么好修的。”陆青时说,“刚忙完一批活儿。”
“那看看你修好的东西也行。”沈静姝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那本刚刚修好的相册上,“这是……相册?”
“嗯。”陆青时说,“程先生送来的,刚修好。”
沈静姝小心地翻开相册。看到那张婚礼照片时,她轻轻“啊”了一声。
“这是……伯父伯母?”
程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修得真好。”沈静姝抬起头看陆青时,眼神真诚,“几乎看不出原来粘在一起了。”
陆青时想说“还是有痕迹的”,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应该的。”
沈静姝继续翻看相册。她的手指很轻,翻页时几乎不发出声音。看到程述小时候的照片时,她会笑起来,指着某张说“这张好可爱”,然后回头看程述,程述就凑过去看,也跟着笑。
陆青时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他们真的很配。站在一起的高度差刚好,沈静姝微微仰头,程述微微低头,说话时看着彼此的眼睛,笑容自然。像一幅画,和谐,完整,无可挑剔。
而且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沈静姝指某张照片,不用说话程述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程述说某句话,沈静姝立刻能接上。那是长时间相处才会有的熟悉感,也许他们已经恋爱很久了,只是陆青时不知道。
也是,他凭什么知道呢?他只是个修复师,程述的客户,七年来的暗恋者。他没有立场知道程述的生活细节,没有权利过问程述的感情状况。
他应该祝福的。真的应该。
但他做不到。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翻阅那本相册,看那些属于程述的过去——那些他花了七年时间一点点修复、一点点熟悉的过去,现在被另一个人如此自然地翻阅着。
“这张是在哪儿拍的?”沈静姝指着一张照片问。
照片里的程述大概七八岁,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一只风筝,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老家院子里。”程述说,“那棵银杏树,现在还在。”
“下次带我去看看。”沈静姝说。
“好。”
他们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未来已经铺好在眼前,清晰可见:带她回老家,看那棵银杏树,也许还会在树下拍一张新的照片,放进这本相册里,成为新的记忆。
陆青时忽然觉得窒息。空气好像变稀薄了,他需要用力才能呼吸。他转身走向后间:“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了。”沈静姝说。
“要的。”程述说,“陆师傅泡的茶好喝。”
陆青时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在炉子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泣。他看着窗外的雨,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他拿出三个茶杯——平时只用两个,一个自己,一个客人。今天需要第三个。他选了三个最普通的白瓷杯,没有花纹,没有特别。
茶叶用的是程述上次送来的龙井。他记得程述说过,这是今年的明前茶,最好的那一批。当时程述说:“你尝尝,跟外面卖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但此刻泡给程述和他的未婚妻喝,味道又有什么不同呢?
水开了。他泡了三杯茶,端出去。
沈静姝已经没在看相册了,而是在看墙上那只蝴蝶标本。她站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这只蝴蝶,”她说,“是蓝闪蝶吧?”
“嗯。”陆青时把茶放在桌上。
“真美。”沈静姝转身,接过茶杯,“我大学时也做过标本,但总是做不好。要么翅膀破了,要么姿势僵硬。你这个……像还活着一样。”
“标本就是死的。”陆青时说。
沈静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但你能让它看起来像活的,这就是手艺。”
她喝了一口茶,点点头:“好茶。”
“程述送的。”陆青时说。
“他的茶当然好。”沈静姝看向程述,眼神里有骄傲,“他做茶很用心的。”
程述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人坐下来喝茶。雨声成了背景音,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窗玻璃。藤椅只有两把,陆青时搬了工作台旁的木凳坐。位置有点矮,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