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住到第十天,陆青时收到了程述的短信。
那时他正在画最后一幅画——画的是民宿院子里的老柿子树。树很老了,枝干虬曲,叶子密密的,已经开始结青涩的小柿子。他画得很慢,用淡墨勾勒枝干,用赭石点染树皮上的斑驳,用花青调出叶子的层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他以为是林哥或者老周。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程述。
只有两个字:「在吗?」
陆青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山里的信号不好,短信是凌晨三点发的,现在才收到。他算了算时间,那个时候程述应该在睡觉——或者没睡。
他放下画笔,走到溪边。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他在石头上坐下,想了很久,才回复:
「在山里采风,有事?」
发出去后,他握着手机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的声音好像变大了,哗啦哗啦地响。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什么时候回来?」
陆青时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他想问“为什么问这个”,想问“有什么事”,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下周。」
这次回得很快:
「具体哪天?」
陆青时皱起眉。这不像程述——程述从来不会这样追问,他向来是点到为止的。如果你不想说,他就不问。
「下周二。」他回复,「怎么了?」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陆青时以为程述不会回了,手机才又震动:
「镯子收到了。修得很好,静姝很喜欢。她说要当面谢谢你。」
陆青时看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静姝很喜欢。要当面谢谢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
「应该的。」他回复,「不用谢。」
「你……」程述又发来一个字,然后停了。输入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是:
「山里凉,注意保暖。」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任何普通朋友的关心。但陆青时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程述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程述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为什么在凌晨三点发短信?为什么追问他的归期?
他不知道。也不敢猜。
「嗯。」他回复,「你也是。」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程述又发来一条:
「老周说你要休息半个月,是太累了吗?」
陆青时的心跳漏了一拍。程述去找他了?去店里了?发现他不在,问了老周?
「有点。」他回复,「想清净几天。」
「也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青时坐在石头上,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再看一遍那几条短信。短短几句话,他翻来覆去地看,像在解读什么密码。
程述在凌晨三点问他“在吗”。
程述追问他的归期。
程述说“山里凉,注意保暖”。
程述去找他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能拼出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也拼不出,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站起来,走回画架前。那幅柿子树还没画完,墨迹在阳光下慢慢干涸。他拿起笔,想继续画,但手不稳,笔尖在纸上抖出一团墨渍。
画坏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慢慢晕开,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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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哥带他去采蘑菇。
雨季过后,山里的蘑菇长得很好。林哥背了个竹篓,递给他一个小的:“跟着我走,别乱采,有的蘑菇有毒。”
他们走进林子。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林哥很熟练,低头寻找,看见合适的就蹲下来,用小刀割下,放进竹篓。
“这种能吃,”林哥指着一丛棕色的蘑菇,“这叫松茸,炖汤特别鲜。”
陆青时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采。蘑菇很嫩,轻轻一碰就断了,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像奶。
“你有心事。”林哥忽然说,头也没抬。
陆青时顿了顿:“这么明显?”
“明显。”林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从早上收到那条短信开始,你就魂不守舍的。”
陆青时没否认。
“他找你了?”林哥问。
“嗯。”
“说什么了?”
“问我在哪,什么时候回去。”
林哥看了他一眼:“就这?”
“就这。”
林哥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那你纠结什么?”
“我……”陆青时跟上去,“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像他。”
“不像他?什么意思?”
“程述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陆青时说,“他向来很……克制。不会问太多,不会表现得太在意。”
林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所以你觉得,他这次问,是因为在意?”
陆青时语塞。他说出来了——那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也许吧。”林哥转过身,继续走,“但也许他只是有事找你。”
“什么事?”
“我哪知道。”林哥说,“你下周回去不就知道了吗?”
也是。下周回去就知道了。
但他现在就想知道。现在,此刻,在这个林子里,他想知道程述为什么找他,为什么在凌晨三点发短信,为什么不像平时的程述。
“林哥,”陆青时忽然问,“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要结婚了,你会怎么做?”
林哥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林间缓缓上升。
“我啊,”林哥说,“我会离开。”
“离开?”
“嗯。”林哥吸了口烟,“不是逃避,是给自己一条活路。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太疼了。疼久了,心会死的。”
陆青时沉默。他看着林哥抽烟的样子——眯着眼,看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在烟雾里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