镯子修到第七天,陆青时做了个决定。
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不是永远离开,只是暂时。去山里住半个月,采风,也躲开这越来越近的婚期。他找了同行里信得过的朋友老周,请他来帮忙看店——只接小件,大件和急件都推掉。
“半个月?”老周在电话那头惊讶,“你从没休过这么长的假。”
“累了。”陆青时说。
老周沉默了几秒:“跟程先生有关?”
陆青时不说话。
“行,我不问。”老周叹气,“你去吧,店交给我。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真休息,别想着工作。也别……别想太多。”
陆青时答应了。挂掉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画笔,还有那本牛皮册子。他把册子装进防水袋,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镯子还差最后一道工序。金线已经勾勒完毕,三截断玉被金线连起,裂痕成了蜿蜒的金色河流。他对着光举起镯子,金线在灯下闪闪发亮,竟有种残缺的美。
该交货了。但他不想见程述,也不想见沈静姝。他把镯子仔细包好,放进丝绒盒子,附上一张便条:「已修复,请查收。陆青时」。然后叫了同城快递,直接寄到沈静姝留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锁了店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的隐蔽处,发短信告诉老周位置。
走的时候是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石板路还湿着,昨夜下了点小雨。他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经过听雨轩时,他停了一下。
茶庄还没开门。深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窗玻璃后隐约能看见陈列的茶具,整齐,安静,像在沉睡。
七年了,他每天从这里经过。有时看见程述在店里招呼客人,有时看见他坐在窗边看账本,有时看见他站在门口和茶农说话。程述很少笑,但偶尔笑起来,眼睛会微微弯起,像月牙。
那些瞬间,陆青时都记得。像拍照片一样,一张张存在心里。
现在他要暂时离开这些了。离开这条巷子,离开这扇门,离开这个每天能看见程述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也许算,也许不算。他只知道,他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空间,一点新鲜的空气。
否则他会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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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是皖南山区,一个叫云雾村的地方。那里有个老宅改的民宿,主人是搞摄影的,平时也接待些搞创作的人。陆青时几年前来过一次,喜欢那里的安静。
车程六个小时。先是高铁,再是长途汽车,最后是村里的小面包车。越走越偏僻,城市的高楼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山峦。空气渐渐变得清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到民宿时已是下午。主人姓林,四十多岁,留着胡子,穿着粗布衣裳,正在院子里摆弄一台老式胶片相机。
“陆师傅来了。”林哥抬头看他,没起身,“房间给你留着呢,二楼最东头那间。”
“谢谢。”
“这次待多久?”
“半个月。”
林哥点点头,继续摆弄相机:“山里凉,晚上记得加衣服。”
房间很简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就是山,层层叠叠的绿色,被薄雾笼罩着,像水墨画。推开窗,能听见鸟叫,流水声,还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陆青时放下行李,躺在床上。床板硬,但很踏实。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终于离开了。
虽然只有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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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什么也没做。在村子里走走,看老房子,看祠堂,看溪流。云雾村很小,几十户人家,大多还保持着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墙头爬着藤蔓,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村民很友善,见到他会点头微笑。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晒笋干,见他路过,招手让他进来,塞给他一把炒熟的南瓜子。
“城里来的?”老太太问。
“嗯。”
“来画画?”
“嗯。”
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好,画画好。我们这里好看,多画画。”
陆青时坐在门槛上,陪老太太嗑瓜子。老太太姓吴,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子女儿都在城里,很少回来。
“你结婚没?”吴奶奶问。
陆青时摇头。
“该结了。”吴奶奶说,“年纪不小了。”
“嗯。”
“有喜欢的人没?”
陆青时顿了顿,点头。
“那咋不结?”
“他……”陆青时看着手里的南瓜子,“他要结婚了。”
吴奶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那没缘分。”
“嗯。”
“难过不?”
“有点。”
“那就难过一阵子。”吴奶奶拍拍他的手,“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青时忽然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有的说出来了,有的没说。吴奶奶一个人住在这老宅里,每天晒笋干,种菜,等儿女偶尔的电话,她心里有没有难过的事?一定有。但她还在过,一天一天地过。
“谢谢。”他说。
吴奶奶笑了:“谢啥。晚上来吃饭,我炖了笋干老鸭汤。”
那天晚上,陆青时真的去了。汤很鲜,笋干有嚼劲,鸭肉炖得烂烂的。吴奶奶话不多,就给他夹菜,看他吃。灯光昏黄,窗外是山里的夜,黑得纯粹,能看见星星。
吃完饭,吴奶奶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一包笋干:“带回去吃。”
“太多了。”
“不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吴奶奶说,“你下次来,还来吃饭。”
“好。”
走回民宿的路上,陆青时抬头看天。山里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亮得晃眼。在城市里,他很久没看见这样的星空了。
他想起程述。想起程述大概也在看天——不过是在城市里,看的是被灯光污染的、灰蒙蒙的天。沈静姝也许在他身边,两人也许在商量婚礼的细节,也许在看请柬的样式,也许在试吃婚宴的菜单。
那是程述的生活。正常的,完整的,向前推进的生活。
而他的生活,此刻停在了这座山里。停在吴奶奶的笋干老鸭汤里,停在这片星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