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经筒很重,要很多人一起才推得动。铜皮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六字真言。
嗡嘛呢叭咪吽。
据说每转一圈,就相当于念了一遍经文。
陆青时不信佛,但他转得很认真。一圈,两圈,三圈。
他在心里说:程述,祝你平安。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祝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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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陆青时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陆师傅,”老周的声音很急,“你在哪?”
“香格里拉。怎么了?”
“程先生……程先生来找过你。好几次。”
陆青时的心一紧:“什么时候?”
“上周,大上周……他看起来很不好,瘦了很多,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昨天又来了,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是站着,看着店门。后来下雨了,他也不走。我给他伞,他不要。”老周顿了顿,“陆师傅,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青时沉默了一会儿:“茶庄的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老周叹气,“程先生跟家里闹翻了,股权都转出去了。现在……现在好像在帮朋友做茶艺培训,不住老宅了。”
陆青时握紧手机。程述把股权转出去了?转给谁了?家族?还是……
他想起那张股权转让书。35%的股权,在他名下。
“老周,”他说,“帮我个忙。”
“你说。”
“如果程述再来,告诉他……”陆青时停住了。
告诉什么?告诉他在香格里拉?让他来?还是让他别来?
他不知道。
“告诉他什么?”老周问。
陆青时看着窗外的雪山,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顶上,闪闪发亮。
“告诉他,”他说,“壶我修好了。”
“什么壶?”
“他会知道的。”
挂了电话,陆青时拿出那只紫砂壶。一个月了,他第一次认真看它。
裂痕还在,清晰,深刻,无法忽视。
他拿出金缮工具——随身带着的,习惯。调漆,描金,一笔一笔,沿着裂缝勾勒。
金线在褐红色的陶土上蔓延,像一道闪电,像一条河,像……像眼泪干了之后的痕迹。
他修得很慢。从下午修到晚上,火塘里的火添了三次。
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已经黑了。壶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道金线闪闪发亮,把原本的裂痕变成了装饰。
碎了,又修好了。
带着伤痕,但完整了。
至少看起来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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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陆青时做了个梦。
梦见程述站在补阙斋门口,雨很大,他没打伞,浑身湿透。他敲门,一直敲,但门没开。最后他蹲在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
梦里陆青时就在门里,看着他,但开不了门。
因为开门要说:“你来了。”
而他知道,程述来,不是为了一起,是为了告别。
梦醒时,天还没亮。火塘里的火快熄了,他起来添柴。火星噼啪作响,在黑暗里溅起细小的光。
他拿出手机,写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程述的旧号码——虽然知道可能已经停用了。
「壶修好了。金线很漂亮。勿念。」
发送。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坐在火塘边,看着那只修好的壶。
金线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像某种信号。
像在说:我在这里。
但这里,已经没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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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雪又下了起来。
陆青时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香格里拉。他不知道去哪,只是想走。不停地走,走到想起程述时不再心疼为止。
也许要走很久。
也许永远走不到。
但至少,在走。
出门前,他把那只壶留在了客栈。放在公共书架上,旁边是那本财经杂志。
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赠有缘人。
此壶碎过,修过,养过三代人的茶。
现赠与你,愿你的人生不必如此沉重。
陆青时
丁酉年九月初九」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客栈。雪很大,很快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的灯还亮着,在雪幕里温暖得像一个梦。
他转身,走进雪里。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