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离开后的第三天,雨季提前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密的梅雨,是滇西高原特有的、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天井里的青石缸很快满了,水溢出来,流成小溪。苍山被雨幕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陆青时没出门。他坐在廊下,看着雨,手里拿着那只紫砂壶。壶已经洗干净了,陈年的茶垢被小心地剥除,露出陶土本来的颜色——不是想象中的紫,是偏褐的红,像干涸的血。内壁那道裂纹在清洗后更加明显,从壶口一直延伸到壶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没有修它。
只是每天拿在手里看,看那道裂痕,看程述祖父留下的手泽,看三十年的茶香如何在陶土里浸出深深的印记。
有时候他会想,程述现在在做什么。
在开董事会?在跟父亲谈判?在见沈静姝?还是……在犹豫。
他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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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院子水光潋滟。大姐在晒被雨水打湿的床单,看见陆青时出来,说:“有你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真正的信。牛皮纸信封,毛笔写的地址,字迹遒劲有力——是程述的字。
陆青时的心跳快了。他接过信,回到房间,关上门。
信很厚。他拆开,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打印的,抬头是「茶庄股权转让意向书」。第二张是手写的,只有几行字:
「青时:
茶庄35%的股权已转入你名下。这是我个人持股的一部分,与家族无关。
若我失败,这是你应得的——为我浪费的七年。
若我成功……我们再谈。
勿回信。手机已换。
程述
丁酉年七月廿二」
陆青时拿着那张股权转让书,看了很久。35%的股权,按照听雨轩的估值,是一笔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数字。
程述在做什么?用钱买心安?还是……在安排后事?
他把信折好,锁进行李箱。然后打开手机,想给程述发短信,但想起信里说的「勿回信」「手机已换」。
程述切断了联系。
用最彻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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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陆青时去了洱海边。雨后的湖水很浑,泛着土黄色。那棵大树下积了水,不能坐。他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的村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一个卖烤乳扇的老奶奶推车经过,看见他,停下来:“小伙子,吃一个?”
陆青时摇头。
老奶奶打量他:“失恋了?”
“……不算。”
“那就是在等。”老奶奶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等的人不会来了。”
陆青时看向她。
“我在这卖了四十年乳扇。”老奶奶说,“见过太多等人的人。有的等来了,有的没等来。等来的,不一定高兴。没等来的,不一定难过。”
她推着车慢慢走远,声音飘过来:“看开点,小伙子。人生长着呢。”
陆青时站在那里,直到太阳西斜。
回客栈的路上,他买了份报纸。社会版有一小块新闻:「本地老字号茶庄陷继承风波,少东家疑与家族决裂」。
没有名字,但他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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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陆青时决定离开大理。
不是回去,是继续走。去更远的、程述找不到的地方——如果程述还想找的话。
他买了一张去香格里拉的车票。出发前,大姐帮他打包行李,看见那只壶。
“这个要带吗?”
“带。”
“裂了。”
“嗯。”陆青时说,“裂了才真实。”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壶用旧衣服仔细包好,塞进行李箱角落。
车是早晨六点的。天还没亮,客栈门口挂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大姐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一包饵块。
“路上吃。”
“谢谢。”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大姐拍拍他的肩:“好好的。”
陆青时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晨雾里。
车很旧,座位硬,味道不好闻。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大理在车窗外后退——古城墙,白族民居,苍山,洱海。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他闭上眼睛。
再见,大理。
再见,程述。
或者,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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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比大理冷。九月就有人穿羽绒服。陆青时找了个藏式客栈住下,房间有火塘,夜里要自己添柴。
他每天去松赞林寺,不是拜佛,是看那些壁画。几百年前的颜料,在高原的阳光下依然鲜艳。画的是轮回,是因果,是解脱。
有时候他会想,他和程述的因果是什么。
是七年的沉默?是一个月的挣扎?还是一张股权转让书?
他不知道。
他只是每天看壁画,看那些佛的脸——平静的,慈悲的,无喜无悲的。
看久了,心里会静一些。
静到可以不想程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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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陆青时在客栈的公共书架上看到一本财经杂志。封面人物是程述的父亲——程氏茶业集团董事长。内页有专访,记者问起继承问题,老爷子说:
「企业传承不是家事,是社会责任。我会选择最合适的人,不一定是家里人。」
没说程述的名字。
但陆青时知道,程述出局了。
他把杂志放回去,走出客栈。外面在下雪,很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就化了。他走到独克宗古城的转经筒下,跟着人群转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