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一想,手就抖,茶就焦。
王师傅说:“小程,你心里有事。”
程述翻炒着茶叶:“嗯。”
“是感情的事?”
“嗯。”
“那就等。”王师傅说,“像等茶青一样。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时候什么时候到?程述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炒茶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简单。只有锅,火,茶叶,手。
简单到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失去了什么,正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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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程述去看了沈静姝的父母。
不是以“前未婚夫”的身份,是以“世交晚辈”的身份。带了两盒自己炒的茶,包装很简单,白纸包着,麻绳系着。
沈父沈母很客气,但客气里有距离。
“静姝在法国很好,”沈母说,“上次视频,还问起你。”
“替我向她问好。”程述说。
“会的。”沈父看着他,“程述,你父亲来找过我。”
程述的手紧了紧:“他说什么?”
“说你不懂事。”沈父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只是做了他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程述愣住了。
“我认识你父亲四十年。”沈父说,“他年轻时也想过离家出走,去学画画。但他父亲——也就是你祖父——打断了三根藤条,把他打醒了。”
他给程述倒了杯茶:“所以你看,程述,你比你父亲勇敢。但这勇敢……代价很大。”
程述接过茶杯,茶很烫,烫得指尖发红。
“我知道。”他说。
“那就好。”沈父拍拍他的肩,“好好活。活给你父亲看,也活给自己看。”
离开沈家,程述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又合拢,像某种徒劳的努力。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青时”。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很久。
最后他关掉手机,启动车子。
车子驶入雨幕,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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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述做了一个梦。
梦见陆青时站在洱海边,背对着他。他喊:“青时!”陆青时回头,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水里。
水很深,很快淹没了陆青时的身影。程述想追,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醒来,浑身冷汗。凌晨三点,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光很弱,但足够看清房间——空荡,整洁,像没人住过。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颗洱海石子。石子在手里冰凉,像陆青时离开那天的雨。
他把石子放在桌上,对着它说话——像疯了那样。
“青时,我今天炒了二十锅茶,焦了三锅。”
“王师傅说我进步了。”
“沈伯父说我比我父亲勇敢。”
“可是青时,勇敢有什么用?”
“勇敢不能让你回来。”
“不能让我不疼。”
“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把石子握进掌心,很用力,像要把它捏碎。
但石子很硬,碎不了。
就像有些事,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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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程述去茶庄。炒茶房已经有人了,是王师傅。看见他,王师傅说:“今天别炒茶了。”
“为什么?”
“手。”王师傅指着他的手,“再炒,手就废了。”
程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结了厚厚的痂。
“没事。”他说。
“有事。”王师傅拉他坐下,拿来药膏,“小程,茶是养人的,不是伤人的。你这么个炒法,茶都知道疼。”
药膏很凉,涂在手上,刺痛。
程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陆青时的手——修长的,稳的,握笔的时候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师傅,”他说,“您爱过人吗?”
王师傅愣了一下:“爱过。我老伴,走了五年了。”
“想她吗?”
“想。”王师傅笑了笑,“但不想她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王师傅说,“如果我老想着她回来,那就是自私。爱一个人,得盼着她好,不管她在不在你身边。”
程述沉默了。
盼着她好。
那他现在,盼陆青时好吗?
盼。真心的盼。
但除了盼他好,还想见他。
想和他说说话,想看他画画,想握他的手——那双修长的、稳的手。
这是自私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陆青时现在出现在门口,他会跑过去,抱住他,说:“对不起,让你等。”
虽然陆青时说了不等。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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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程述去了补阙斋。
店门关着,贴着一张纸:「店主远行,归期未定」。字是陆青时的字,清瘦,有力。
程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雨又下了,他没打伞。
老周从隔壁出来,看见他,叹了口气:“程先生,您又来了。”
“嗯。”
“陆师傅……还没消息。”
“我知道。”程述说,“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这扇门?看这张纸?看七年的记忆?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着,直到浑身湿透。
离开时,他摸了摸门上的铜环。铜环冰凉,像陆青时离开那天的月光。
他转身,走进雨里。
这次,真的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也看不见想看见的人。
不如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