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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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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市局法医中心三楼实验室的灯光白得瘆人。

江暮雨戴着双层乳胶手套,左手持镊子,右手握着放大镜,正俯身在一台体式显微镜前。镜下的载玻片上,是从第七名受害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纤维——淡青色,直径约十五微米,有轻微的双折射现象,显然是某种人造丝。

“裁缝”已经杀了七个人。

这个代号是媒体起的,因为每个死者身边都会留下一枚手工缝制的布标签,上面用红线绣着不同的汉字——仁、义、礼、智、信、忠、恕。今晚发现的第七具尸体旁,绣的是“孝”。

江暮雨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咖啡杯在桌角冷透了,杯沿挂着褐色的渍。她摘下手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十三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她重新戴上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今晚发现的布标签。深蓝色棉布,边缘用锁边针法处理得很整齐。红线绣的“孝”字,笔画间有细微的顿挫——凶手在刺绣时有过停顿,或者手抖。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走廊外的声控灯早就灭了,整层楼只有这一间还亮着。同事两小时前就下班了,走时劝她:“江姐,明天再弄吧,这案子不是一天能破的。”

但她等不了。

第七名受害者是个十六岁的女孩,高二学生,晚自习回家路上失踪的。被发现时躺在城郊废弃纺织厂的仓库里,穿着整齐的校服,双手交叠在胸前,像睡着了。除了颈部的勒痕,体表几乎没有外伤。

江暮雨在解剖时发现,女孩胃里有未消化的抗抑郁药。

剂量不足以致死,但说明女孩生前一直在服药。而这个信息,警方之前的调查中没有掌握——女孩的家人隐瞒了病情,因为觉得“丢人”。

“裁缝”选择受害者似乎有某种标准。七个人,年龄从十五岁到四十五岁,职业、性别、居住区域全无规律。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生前都有不为人知的“道德瑕疵”——出轨的丈夫、贪污的小公务员、校园霸凌的中学生、虐待老人的护工……

凶手在扮演审判者。

江暮雨将布标签放在另一台显微镜下。她要找的是纤维的交叉污染——也许凶手在缝制时,身上衣物的纤维会落在布标上。之前六个标签她都查过,但凶手很小心,用的都是全新布料和线,处理现场时戴着手套,没有留下DNA。

但这一次不一样。

在“孝”字最后一笔的收针处,她发现了一根极短的、颜色略微不同的红线。

不是绣这个字用的线。更细,颜色偏暗,像是从别的织物上脱落的。她小心地提取出来,准备做光谱分析。

就在这时,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嗡”地一声,开始剧烈闪烁。

江暮雨皱眉抬头。电路问题?这栋楼是十年前建的,设备确实有些老化。她没太在意,低头继续操作。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实验室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她明明记得锁了门。

江暮雨缓缓直起身,右手悄悄伸向抽屉——那里有支强光手电筒,必要时可以当武器。她的眼睛盯着门缝外的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

但空气中多了一种气味——淡淡的、类似机油的味道,混着旧金属的锈味。

“谁?”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单薄。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他的工装胸口绣着“电力维修”的字样,但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洗过很多次。

“抱歉,这层楼电路故障,检修。”男人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不出年龄。

江暮雨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一分。半夜来检修?

“有工单吗?”她没动,手已经摸到了抽屉把手。

男人似乎笑了笑,眼睛弯了一下:“在楼下值班室。你要看的话,我下去拿?”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但江暮雨注意到,他的鞋子——深蓝色胶底劳保鞋,鞋帮处沾着新鲜的泥渍。今晚没下雨,市区的路都是干的。

除非他去过郊区。

比如城郊废弃纺织厂附近的那片荒地。

“不用了。”江暮雨说,同时拉开了抽屉。但就在这一瞬间,男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合常理,工具箱脱手落地,“哐当”一声,里面滚出来的不是工具,而是几卷绝缘胶带、一把钳子,还有——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偶,用红线绣着眼睛和嘴巴。

江暮雨抓到了手电筒,但还没来得及打开,男人已经扑到面前。他手里多了一根电击棒,蓝紫色的电弧在顶端“噼啪”作响。

“你的眼睛看得太清楚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裁缝’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电击棒戳向她的脖颈。

江暮雨侧身躲闪,手电筒狠狠砸向对方手腕。但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电击棒再次逼近——

她的后背撞上了实验台。台上的显微镜晃了晃,载玻片滑落,摔在地上,那根好不容易提取到的异色纤维混进了灰尘里。

“证据……”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是剧烈的疼痛。

电流贯穿身体的瞬间,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她听见自己骨骼的脆响,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视野里最后留下的,是男人工装袖口处一道脱线的裂口——淡青色的纤维从里面露出来。

和受害者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冷,这是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实验室空调的那种冷,而是渗入骨髓的、带着潮湿霉味的阴冷。

第二个感觉是痛。全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但电击的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重的酸痛。

江暮雨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首先入眼的,是低矮的、布满污渍的石砌天花板。角落里挂着蛛网,一只黑蜘蛛正慢悠悠地织着新网。

她躺着,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破棉被。被面污浊不堪,散发着汗味、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馊味。

这不是医院。

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软得使不上力。头很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里面冲撞,一个穿着粗布裙子的少女跪在地上,对着一个胖妇人磕头:“求嬷嬷成全,我什么都能做……”,

一纸盖着红印的文书递到手里:“司狱司女监管事姑姑,月例二两,管饭。”

阴暗的通道,两侧是木栅栏,栅栏后是一张张麻木或狰狞的女人的脸……

值房里,一个尖嘴猴腮的狱吏将手搭在她肩上:“江姑姑年纪轻轻就坐上这位子,懂不懂规矩啊?”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不属于她的记忆。

江暮雨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她是个法医,习惯了在混乱中寻找逻辑。她开始观察环境:

房间约六平米,石墙,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方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钉着木条。靠墙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瘸腿的凳子。桌上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

她身上穿着粗麻布的衣服,样式古怪,像是古装剧里的。手变得很小,皮肤粗糙但年轻——这不是她三十五岁的手。

穿越?

这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时,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铁链在地上摩擦的“哗啦”声。接着是女人的啜泣,低低的,压抑的,像受伤的动物。

江暮雨撑起身子,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类似的牢房,木栅栏门上了锁。通道尽头有微弱的油灯光,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杂役,正拖着一卷草席往通道另一端走。草席里裹着什么东西,很长,从缝隙里垂下了一只脚——女人的脚,青白肿胀,脚踝上还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那只脚在冰冷的地面上拖行,留下淡淡的水渍。

江暮雨的呼吸滞住了。

法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混乱。那只脚的状态——尸斑已经形成并固定,指端呈紫红色,皮肤出现浸泡性褶皱——说明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二小时以上,且尸体曾经接触过水或潮湿环境。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杂役骂道,“赶在天亮前埋了,晦气!”

“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另一个抱怨,“这个月第三个了。”

“病死的多着呢,少说话多干活!”

病死的?

江暮雨盯着那只脚。踝部的勒痕边缘清晰,有生活反应——那是生前造成的。如果是病死,怎么会有这种约束伤?

杂役拖着草席经过她门前时,草席散开了一角,露出死者的脸——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她的嘴角有细微的撕裂伤,颈部……

江暮雨眯起眼。

即使光线昏暗,即使距离有几米,她也能看到颈部皮肤上不自然的颜色——瘀血。

窒息征象。

“停下。”

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沙哑、干涩,但很清晰。

两个杂役愣住了,回头看她。

江暮雨推开门,站在门口。她的腿还在发软,但背挺得很直。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她是这里的管事姑姑,江暮雨,十六岁,刚上任三天。

“江姑姑?”一个杂役认出她,语气里没什么尊重,“还没歇着?”

“这人怎么死的?”江暮雨问,眼睛没离开草席里的尸体。

“病死的呗,”杂役嗤笑,“女监里哪天不死人?江姑姑,少管闲事,您年纪小,不懂这里的规矩。”

“我是管事。”江暮雨的声音冷下来,“不明死因,不得掩埋。我要验看。”

两个杂役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轻蔑和威胁。

“验看?您会验尸?”高个杂役上前一步,“江姑姑,听我一句劝,回去睡觉。这尸体不干净,冲撞了您,我们可担待不起。”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江暮雨没动。她迅速评估形势:原主身材瘦小,力气不足;对方两个成年男性,有武器;环境陌生,无处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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