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碰硬会吃亏。
但她不能放这具尸体走。职业习惯让她无法容忍一桩可能的谋杀被掩盖成“病故”。
“冤魂不散,”她缓缓开口,声音压低,目光扫过两个杂役的脸,“秽气冲了宫闱贵人……你们有几个脑袋?”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她会说的话,但脱口而出,像某种本能——也许是原主残留的意识,也许是这具身体在宫廷底层求生学到的生存智慧。
两个杂役的脸色变了。
女监里最怕的就是“秽气冲撞”。这里关的不只是普通犯妇,偶尔也会有宫里犯事贬出来的宫女、女官。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传出去,惊动了上头,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少吓唬人!”矮个杂役嘴硬,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吓唬人,验过就知道。”江暮雨趁势上前,蹲在草席边,“把灯拿近些。”
高个杂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过了墙上的油灯。
光线照亮了死者的脸。江暮雨伸手——没有手套,她只能尽量小心。手指触碰到尸体的皮肤,冰凉、僵硬,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她翻开死者的眼睑。
结膜充血,有密集的针尖状出血点——典型的窒息征象。
按压颈部皮肤,在喉结两侧摸到了隐约的凹陷和瘀血。舌骨的位置……她轻轻活动死者的下颌,听见细微的“咔”声。
舌骨骨折。
“不是病死的。”江暮雨抬起头,看向两个杂役,“是被人扼颈致死。”
通道里一片死寂。
栅栏后,不知何时已经趴满了女囚。她们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看着这个新来的、年纪小得可以当她们女儿的小姑姑。
杂役的脸色白得像纸。
“胡、胡说八道!”高个杂役强作镇定,“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懂不懂,等王管事来了再说。”江暮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尸体现在不能埋。去请王管事,还有,把今晚当值的所有人都叫来。”
“你——”矮个杂役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住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高个杂役咬牙:“好,我去请王管事。江姑姑,话可是您说的,要是验不出什么,扰了狱规,您自己担着!”
他转身快步离开。矮个杂役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江暮雨,手一直没离开短棍。
江暮雨没理他。她重新蹲下,开始更仔细地检查尸体。
衣服是粗糙的囚服,已经湿透了,散发着污水沟的臭味。死者的手……她抬起死者的右手,指甲缝里有黑泥,还有几丝纤维——深蓝色的,像是某种粗布。
左手的指甲有断裂,指腹有擦伤,像是挣扎时抓到了什么。
颈部的瘀痕……她凑近看,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能分辨出指印的形状。右手拇指的印痕特别深,位置偏高,说明凶手比死者高,且右手力量很大。
但这些还不够。
她需要工具,需要光线,需要时间。
通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褐色吏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个高个杂役,还有两个持棍的狱卒。
“江暮雨!”人还没到,吼声先到了,“你搞什么名堂!”
王管事,女监的二把手,管着日常杂务和人事。原主的记忆里,这是个见钱眼开、欺软怕硬的主儿,对她这个空降的“关系户”十分不满。
江暮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管事,这具尸体不是病死的,是他杀。我要求暂缓掩埋,详细勘验。”
“他杀?”王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见过死人吗?还勘验?我告诉你,这是女监,不是你家后院!死个人有什么稀奇的?病死的、自杀的、打架打死的,多了去了!”
“但如果是谋杀,隐瞒不报,上头查下来……”江暮雨顿了顿,“王管事,您能保证毫无疏漏吗?”
这话问得巧妙。没直接威胁,却点出了要害——如果真的有问题,你王管事第一个跑不了。
王管事的胖脸抽搐了一下。他盯着江暮雨,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那些扒在栅栏后、目不转睛的女囚身上。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要验,我给你验。但丑话说在前头——”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天。就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要是你拿不出真凶,或者证明这就是病死的,就别怪我不客气!扰乱狱规,轻则革职,重则……哼,你自己掂量!”
“一天够了。”江暮雨说。
王管事狠狠瞪了她一眼,甩手走了。两个杂役和狱卒也跟着离开,但留下了那盏油灯。
通道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女囚们的目光黏在江暮雨身上,好奇、怀疑、畏惧、期待……什么都有。草席里的尸体静静躺着,青白的脸在油灯光下格外瘆人。
江暮雨弯腰,重新盖好草席。
然后她提起油灯,走回自己的值房。关上门,背抵着冰冷的木门,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十六岁,营养不良,刚才那番对峙已经耗尽了力气。
她走到破桌前,看着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瘦削,苍白,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淤青,是三天前被一个老犯妇推搡撞到墙留下的。
这是她的脸了。
江暮雨,十六岁,京城司狱司女监管事姑姑。父母不详,由远房亲戚养大,花了二十两银子疏通关系才得了这个职位。上任三天,被所有人排挤,每顿饭都是冷硬的窝头,晚上睡在漏风的破屋里。
而现在,她接手了第一桩命案。
二十四小时,找到真凶。
她坐到凳子上,摊开手掌。手指纤细,掌心有薄茧,是干粗活留下的。这不是她那双长期戴手套、拿解剖刀的手。
但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开始整理原主的记忆碎片,同时规划接下来的步骤:
第一,需要基础验尸工具。这时代没有,得自己想办法。
第二,需要询问证人——同监的女囚。
第三,需要查看死亡现场——如果尸体是从某个地方拖来的,那里可能会有线索。
第四,需要了解死者的背景:谁,为什么入监,和谁结过仇。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更微弱了。
江暮雨起身,从床下摸出半截蜡烛——这是原主仅存的“财产”之一。她点燃蜡烛,固定在桌角,然后开始翻找值房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她面前摆出了一堆杂物:
一把生锈的小刀(磨一磨也许能用)。
几块干净的破布。
一小瓶醋(原主用来擦桌子的)。
一叠草纸。
几根竹签。
一小包粗盐。
还有——最重要的——她从自己那床破被子里,抽出了一截相对干净的棉布,撕成条,准备当临时绷带和擦拭布。
工具简陋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强。
她吹灭蜡烛,节省灯油。然后躺到硬板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交替闪过两个世界的画面:现代实验室刺眼的白光,古代牢房昏暗的油灯;电击棒蓝紫色的电弧,死者颈部青紫色的瘀痕;“裁缝”袖口脱线的裂口,死者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
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联系。
但此刻她没时间深想。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江暮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轻声对自己说:
“第一步,走对了。”然后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值房外,通道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囚服的女人静静站着,她已经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江暮雨那扇紧闭的门。
女人约莫三十岁,身材高大结实,手上有厚茧,站姿像练过武。她的囚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几道陈年伤疤。
“孙二姐,”旁边牢房里传来压低的声音,“你看这新来的小姑姑……能成吗?”
孙二娘没回头,声音粗哑:“管她成不成。只要别像前几个那样,光拿钱不办事就行。”
“可她刚才……好像真懂。”
“懂?”孙二娘扯了扯嘴角,“懂怎么死得更快吧。王扒皮能让她查?李仓吏那帮人能让她查?”
“那咱们……”
“看着。”孙二娘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牢房,在草铺上躺下,“是骡子是马,明天就知道了。”
通道重归寂静。
只有那卷草席还躺在原地,里面的尸体正在慢慢变得更加僵硬。
而高墙外,京城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雨。
第一夜,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