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左寺丞,正五品。
江暮雨迅速在脑子里换算这个官职的分量——比她这个从九品的女监管事高了不知道多少级。而且大理寺主管全国重案复核,权力很大。
裴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路过”?
她保持着警惕,但礼数周全:“下官见过裴大人。”
裴昭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她手中的卷宗:“林绣娘杀夫案,我记得三个月前由应天府判了秋后问斩,案卷已送大理寺复核。你为何还在查?”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江暮雨能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回大人,下官在复核女监旧案时发现几处疑点,故申请重查。”她回答得中规中矩,“已报请司狱司周推官批准。”
“疑点?”裴昭挑了挑眉,“说说看。”
江暮雨犹豫了一下。按规矩,她不该向大理寺官员直接汇报,但裴昭既然问了,不说反而显得心虚。
她简明扼要地说了血痕流向、伤口位置矛盾、王婆子证词、蓝色碎屑等疑点。
裴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是在评估她的话。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都是间接疑点,没有直接证据。”
“是。”江暮雨承认,“所以下官想申请开棺验尸,但……”
“但周推官没批。”裴昭接过话头,“开棺验尸需要充分理由和家属同意,刘家不会同意,周推官也不想惹麻烦。”
他完全说中了。
江暮雨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裴昭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你刚才说,死者衣物上有蓝色碎屑?”
“是。疑似靛蓝染料。”
“给我看看。”
江暮雨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递过去。
裴昭接过,打开,用手指捻起一粒碎屑,对着光仔细看。他的动作很专业,手指修长稳定,不像普通文官。
“确实是靛蓝。”他确认道,“而且是上等靛蓝,颜色纯正,颗粒细腻。普通染坊用不起这种。”
江暮雨心里一动:“大人对染料有研究?”
“大理寺最近在查织造局贪墨案,”裴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起纸包,“涉及一批上等靛蓝贡品被盗卖。这种染料的流向,我很感兴趣。”
原来如此。
他是为了织造局的案子来的,林绣娘案可能只是顺带。
但这对江暮雨来说,是个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刘大壮衣物上的靛蓝碎屑,可能与织造局案有关?”
“可能。”裴昭看向她,“所以,开棺验尸,我支持。”
江暮雨怔住了。
她没想到裴昭会这么直接。
“不过,”裴昭话锋一转,“我不能直接出面。大理寺插手地方已结案件,需要程序。而且……”他顿了顿,“织造局的案子牵扯很广,我不想打草惊蛇。”
“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去申请,我暗中支持。”裴昭说,“周推官那边,我会打招呼。刘家那边……可能需要点手段。”
“什么手段?”
裴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江暮雨,你今年十六岁,但说话做事,不像十六岁。”
这话说得江暮雨心头一跳。
但她面色不变:“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裴昭没再深究,而是说:“刘大壮有个弟弟,刘二壮,在赌坊欠了不少债。如果你能帮他还债,他可能会同意开棺。”
用钱收买?
江暮雨皱眉:“这不合法。”
“但有效。”裴昭淡淡道,“有时候,查案需要变通。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用。”
江暮雨沉默。
她知道裴昭说得对。这个时代,很多时候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她没钱——一个月二两银子的俸禄,刚够温饱。
裴昭似乎看出她的窘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算我借你的。事成之后,从案子里找补。”
二十两,不是小数目。
江暮雨没接:“下官不能收大人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案子的。”裴昭把布袋塞进她手里,“如果林绣娘真是冤枉的,这钱花得值。如果不是,你查清了,我也能排除一个干扰项——织造局的线索。”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江暮雨握紧了布袋。银子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好。”她终于点头,“我试试。”
“三天。”裴昭说,“三天之内,拿到开棺许可。我会安排可靠的仵作配合你。”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没再回头。
马车驶远了,巷子里又只剩下江暮雨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袋,心里五味杂陈。
裴昭的出现太突然了,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巧合。但他确实提供了她最需要的帮助——钱和权限。
不管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眼下,他们目标一致。
这就够了。
***
当天下午,江暮雨去了城南的“鸿运赌坊”。
赌坊很热闹,乌烟瘴气,吆喝声、骰子声、哭笑声混杂在一起。江暮雨穿着女吏服进去,引来不少侧目。
“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打手模样的人拦住她。
“我找刘二壮。”江暮雨直接说,“他欠了钱,我是来帮他还的。”
打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
“官府的人。”江暮雨亮出腰牌。
打手脸色变了变,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瘦高个、眼窝深陷的男人跟着出来,正是刘二壮。
“官、官爷……”刘二壮显然很紧张,“小的欠的钱,一定还,一定还……”
“我不是来催债的。”江暮雨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赌坊后院有个小房间,堆满杂物。江暮雨开门见山:“你哥哥刘大壮的案子,我想重新查。需要开棺验尸。”
刘二壮脸色大变:“开棺?不行!我哥已经入土为安了,不能打扰!”
“如果林绣娘不是真凶,你哥哥就死得不明不白。”江暮雨盯着他,“你不想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吗?”
“凶手就是那毒妇!”刘二壮激动起来,“她早就想改嫁,杀了我哥,还想霸占家产!”
“你有证据吗?”
“我……我哥死前跟我说过,她藏私房钱,还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跟哪个男人?”
刘二壮噎住了,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江暮雨拿出那个银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够你还赌债,还能剩点。”
刘二壮的眼睛直了。
二十两,够他挥霍好一阵子。
“只要你同意开棺,这钱就是你的。”江暮雨说,“而且,如果查出真凶另有其人,你哥哥的冤情得以昭雪,刘家的名声也能挽回。”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刘二壮挣扎了很久。一边是哥哥的尸骨,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可能揪出真凶……
最终,贪婪和侥幸占了上风。
“好……我同意。”他咬牙,“但你们不能损坏我哥的尸身,验完了要重新好好安葬。”
“没问题。”江暮雨把银子推过去,“写个同意书,按手印。”
拿着刘二壮的同意书,江暮雨回到司狱司,再次求见周推官。
这一次,周推官的态度明显不同了。
“裴大人跟我打过招呼了。”他直接说,“既然刘家同意,我也没理由拦着。但开棺验尸不是小事,需要衙门正式批文,还要请仵作、衙役到场。这些都需要时间。”
“三天之内可以吗?”江暮雨问。
周推官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急。行,我尽快安排。”
两天后,批文下来了。
开棺时间定在第三天清晨,地点在城外的刘家祖坟。仵作是裴昭安排的,姓郑,五十多岁,据说经验丰富。衙役也派了四个,负责维持秩序。
江暮雨提前一天做了准备。
她列了一份详细的验尸清单:需要检查尸体的腐败程度、伤口形态、是否有其他外伤、衣物情况……还有,重点查找蓝色碎屑的来源。
工具还是那些简陋的工具:小刀、竹签、布条、醋、草纸。但这次多了一小瓶烧酒——用来消毒和清洁。
她还特意带了一包石灰,用来标记和防腐。
第三天天没亮,江暮雨就出发了。
郑仵作和衙役已经在城外集合点等着。郑仵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见江暮雨,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话。
一行人举着火把,走向刘家祖坟。
坟地在山脚下,很荒凉。刘大壮的坟是个新坟,土堆还没长草,前面立着简单的木牌。
刘二壮也来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开始吧。”郑仵作说。
衙役动手挖坟。土很松,很快就露出了棺材盖。
开棺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冲出来,即使戴着面巾(江暮雨自制的简易口罩),也挡不住那股味道。
江暮雨强忍着不适,走上前。
棺材里,刘大壮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了。三个月,又是夏天,腐败速度很快。尸体肿胀,皮肤呈黑绿色,部分地方开始液化。
郑仵作看了一眼,皱眉:“这个状态,验不出什么了。”
“试试看。”江暮雨说。
她先用石灰在尸体周围撒了一圈,防止蛆虫爬出。然后开始检查。
腐败确实严重,很多细节被破坏了。但有些东西,腐败改变不了。
比如骨骼。
江暮雨重点检查胸骨。肋骨已经暴露出来,心口位置的那根肋骨上有明显的切痕——剪刀刺入时留下的。
她测量切痕的角度和深度,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