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获李仓吏案后的第七天,女监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但江暮雨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
刑部的差役撤走了,只留下两个看守监视着女监的日常运作——这是张捕头特批的,算是某种保护。王管事被革职下狱,新的管事还没派来,女监暂时由江暮雨代管。
代管的权限很有限。她依然只是个从九品的女监管事姑姑,月例二两银,管着二十几个女囚和七八个杂役。但至少,现在没人敢明着欺负她了。
早晨,江暮雨照例巡查牢房。
通道里的油灯换了新的,光线比之前亮了些。女囚们看见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躲闪,有的甚至会主动问好。小翠现在成了她的“小跟班”,帮忙整理文书、传递消息。孙二娘则负责维持秩序——她那双练过武的手往那儿一杵,再刺头的女囚也不敢造次。
“江姑姑,早。”小翠捧着一叠文书迎上来,“这是昨天送来的新卷宗,还有几份要复核的旧案。”
江暮雨接过,边走边翻。
文书大多是例行公事:某女囚染了风寒需要请大夫,某处围墙需要修缮,某月的柴米油盐开支……枯燥,但必要。
翻到最下面一份时,她的手顿了顿。
那是一份已经审结的案卷副本,封面上写着:“贞元十二年三月,林绣娘杀夫案。”
杀夫案。
江暮雨对这类案子有本能的敏感。古代社会,妻子杀夫是重罪中的重罪,几乎必死无疑。但往往,这类案子背后有太多隐情。
她停住脚步,就着通道里的光线,翻开卷宗。
案情很简单:
林绣娘,二十四岁,城南绣工,嫁与铁匠刘大壮为妻。三月十五日夜,刘大壮醉酒归家,与林绣娘发生争执,被林氏用裁衣剪刀刺中心口,当场死亡。邻居闻声赶来,见林绣娘手握带血剪刀,瘫坐血泊中。人赃并获,林氏供认不讳,按律判秋后问斩。现收押于女监,等候刑部复核。
卷宗里附了现场图、证物清单、口供笔录,还有一份简略的验尸格目。
一切都符合程序——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但江暮雨皱起了眉。
问题出在证物描述上。
凶器:裁衣剪刀一把,铁质,长七寸,刃口锋利。剪刀刃面及手柄处沾染大量血迹,经比对与死者血型相符(古代没有DNA,只能简单比对血型)。
现场图显示:死者仰卧于堂屋地面,剪刀落在尸体右侧一尺处。
口供笔录里,林绣娘的供词很简短:“民女与夫争执,夫欲打民女,民女慌乱中拿起剪刀抵挡,不知怎的就刺中了……民女认罪。”
典型的过失杀人供述,但判的却是故意杀人的刑罚。
江暮雨继续翻。在证物清单的最后,有一行小字注解:
“凶器血痕形态:刃面血痕自刀尖向刀柄方向流淌,手柄血痕呈握持状印迹。”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开始模拟现场。
剪刀刺入人体,尤其是刺入胸腔这样血液丰富的部位,拔出的瞬间,会因为血压和动作产生喷溅或流淌。通常,血痕的流向会受重力、凶器角度、拔出方向等多重因素影响。
但一般情况下,如果凶手握着剪刀直刺,拔出时血会顺着刃面往刀尖方向流——因为刃面是斜的,血受重力影响向下流,而刀尖通常比刀柄低。
除非……
江暮雨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构建画面:
林绣娘右手握剪刀,与刘大壮面对面站立或对坐。争执中,她刺出一剪刀正中心口。刘大壮倒地,剪刀可能还插在伤口里,或者林绣娘松手了。
那么,血会从伤口涌出,顺着剪刀刃面流淌。如果剪刀是垂直或斜插在尸体上,血应该往刀尖流。
但卷宗说血是“自刀尖向刀柄方向流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剪刀很可能不是刺入状态时染的血。可能是平放在血泊里,血从刀尖那头流过来;或者,是有人拿着染血的剪刀,刀尖朝上,血往下流……
不对,刀尖朝上,血应该往刀尖流。
江暮雨重新捋思路。她需要更直观的信息。
“小翠,”她抬头,“林绣娘关在哪间?”
“甲字三号房。”小翠说,“她进来两个月了,很安静,不哭不闹,就是整天发呆。”
“带我去见她。”
甲字三号房是女监里相对“好”的牢房,关的是刑期较长但罪行不重的女囚。林绣娘因为判了死刑,本该关在死囚牢,但女监的死囚牢满了,暂时把她安置在这里。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女人坐在墙角,背对栅栏,一动不动。
“林氏,”小翠敲了栅栏,“江姑姑来看你。”
女人缓缓转身。
江暮雨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二十四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多。皮肤蜡黄,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她的手指很细,指尖有长期做针线留下的茧子和针眼。
“林绣娘,”江暮雨开口,“我是这里的管事,江暮雨。关于你的案子,有些细节想问问你。”
林绣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该说的,民女都说过了。”
“你说你慌乱中拿起剪刀抵挡,不知怎的就刺中了。”江暮雨蹲下身,与她平视,“但剪刀刺入的位置是心口,正中,深度三寸。这不是‘慌乱’能刺出的伤口。”
林绣娘的手抖了一下。
“我……民女也不知道……”
“你丈夫刘大壮,身高五尺八寸,体重约一百四十斤。你身高五尺一寸,体重不到八十斤。”江暮雨缓缓说,“他要打你,你拿起剪刀,最可能的动作是向前刺,或者向上划。但心口这个位置,需要你抬手到相当的高度,且精准刺入肋骨间隙——这不是一个慌乱中的弱女子能做到的。”
这些数据来自卷宗里的验尸格目和户籍记录。江暮雨在心里已经算过。
林绣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暮雨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透着绝望:“大人说得对。民女确实做不到。”
“所以?”
“所以民女认罪,有什么不对吗?”林绣娘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讽刺,“大人,民女杀了人,该偿命。秋后问斩,不是正好?”
“但你可能没杀人。”江暮雨直视她的眼睛,“至少,不是像卷宗写的那样杀的。”
林绣娘的呼吸急促起来:“大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案子有疑点。”江暮雨站起身,“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申请重审。但前提是,你要跟我说实话。”
“实话……”林绣娘喃喃重复,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民女说了实话,又能怎样?刘家不会放过我,官府也不会信我……”
“我信。”江暮雨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林绣娘怔住了。她看着江暮雨,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姑娘,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但那探究背后,是对真相的执着。
“大人……为什么?”她声音颤抖。
“因为我是这里的管事,”江暮雨说,“更因为,我看过太多冤案。”
她没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法医,见过更先进的司法体系。但这句话,足以让林绣娘动摇。
许久,林绣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民女……确实没想杀他。”她开口,声音沙哑,“那晚,他喝醉了回来,又打民女。民女躲到厨房,他追过来,掀翻了桌子。剪刀掉在地上,民女捡起来,想吓唬他……”
她顿了顿,眼眶更红了:“但他看见剪刀,更生气了,扑过来要抢。民女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了。剪刀……脱手飞了出去。等民女爬起来,就看见他……他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剪刀。”
意外?
江暮雨皱眉:“那为什么供认是故意?”
“因为……因为来了官差,刘家的人也来了。”林绣娘抹了把脸,“他弟弟指着民女骂,说民女是毒妇,早就想杀夫改嫁。官差问话,民女吓坏了,说什么他们都记下来……后来在衙门,师爷说,反正人死了,民女脱不了干系,不如认罪,还能少受点刑。”
典型的屈打成招——或者说,心理压迫下的认罪。
“现场还有别人吗?”江暮雨问。
“没……没有。就民女和他。”
“你摔倒时,面朝哪个方向?”
林绣娘想了想:“面朝门口,背对着他。”
“剪刀脱手时,是刀尖朝前还是朝后?”
“朝……朝前吧?民女记不清了,当时太乱了。”
江暮雨在心里快速推算。如果林绣娘面朝门口背对刘大壮,摔倒时剪刀脱手向前飞,那么理论上不可能刺中背后的刘大壮——除非刘大壮在她正后方,且高度合适。
但卷宗现场图显示,刘大壮倒地的位置在堂屋中央,离厨房门有一段距离。
矛盾。
“剪刀飞出去后,你听见什么声音吗?”江暮雨追问,“比如,刺入□□的声音,或者他叫了一声?”
林绣娘摇头:“民女摔得很重,头撞到灶台,晕了一会儿。等醒过来,就看见他躺在那儿了。”
这就更可疑了。
一个人被剪刀刺中心口,不可能一声不吭。除非瞬间毙命,或者当时已经失去意识。
江暮雨觉得,她有必要亲眼看看那把剪刀,还有——如果可能的话——重新验尸。
但尸体已经下葬两个月了。
开棺验尸,在古代是大事。需要家属同意,需要衙门批准,还需要充足的理由。
“林氏,”江暮雨最后问,“你丈夫刘大壮,平时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绣娘愣了愣,眼神闪烁了一下:“仇家……他脾气暴,得罪的人不少。但要说非要他死的……民女不知道。”
这个回答很含糊。
江暮雨没再逼问。她知道,林绣娘可能还隐瞒了什么,但现在逼问没用。
离开牢房后,她直接去了存放证物的库房。
女监有个小库房,专门存放未结案或待复核的证物。林绣娘案的证物按理该移交刑部,但因为她是女监在押犯,部分证物暂时留在了这里。
库房管理员是个老狱卒,姓赵,干瘦干瘦的,话不多。看见江暮雨来,他抬了抬眼:“江姑姑,找什么?”
“林绣娘杀夫案的证物,那把剪刀。”
老赵翻出登记册,找了找,从架子上取出一个木盒:“在这儿。小心点,还是原样。”
江暮雨打开木盒。
剪刀躺在里面,已经清洗过了,但铁质的刃面上还能看到淡淡的褐色痕迹——那是渗入金属微孔的血渍,洗不干净。
她戴上自制的布手套——用多层粗布缝的,勉强能防污染——拿起剪刀。
分量不轻,七寸长,刃口确实锋利。手柄是木质的,因长期使用磨得光滑。
她仔细看刃面的血痕。
虽然清洗过,但在特定角度下,还是能看到一些细微的纹路。她对着窗口的光线,一点点观察。
血痕的流向……确实是从刀尖向刀柄方向。
而且,在刀尖附近,血痕有轻微的“断流”现象——就像液体流动时遇到障碍,改变了方向。
她想起现场图:剪刀落在尸体右侧一尺处。如果是从伤口拔出后掉落,血应该从伤口方向流向地面接触点。
但血痕显示,血是从刀尖往刀柄流的。
除非……
江暮雨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剪刀不是刺入尸体后拔出的,而是被人拿着,刀尖朝下,浸入血泊中,然后提起。这样提起时,血会顺着刃面往刀柄流。
或者,剪刀平放在血泊里,血从一侧流过来。
但现场图显示,血泊主要分布在尸体周围,剪刀落点处血量不多。
她需要更专业的工具。可惜这里没有。
江暮雨把剪刀放回盒子,又问:“死者刘大壮的衣物呢?还在吗?”
“在。”老赵又取出一个包袱。
打开,是几件沾满血污的粗布衣服。最外面是一件深褐色短褂,心口处有个破洞,周围浸透黑褐色的血迹。
江暮雨拿起短褂,对着光细看。
破洞边缘整齐,确实是利器刺穿。布料纤维的断裂方向……她用手指轻轻拨开纤维。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