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来查案后的第三天,裴昭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打招呼,只带了一个随从,骑着马直接到了女监门口。江暮雨正在后院看孙二娘教拳,听见小翠来报,心里咯噔一下——裴昭是大理寺的人,突然来女监,恐怕不是好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到前院。
裴昭已经下了马,站在门口,还是那身苍青色常服,腰佩牙牌,身姿挺拔。看见江暮雨,他点了点头,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裴大人。”江暮雨行礼。
“江姑娘。”裴昭开口,声音平淡,“有桩案子,想请你帮忙看看。”
“案子?”
“城外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有些特征需要女性视角判断。”裴昭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卷宗袋,“如果不忙的话,现在就可以去看看。”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
江暮雨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下官遵命。”她说,“容下官交代几句。”
她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小翠说:“去告诉孙二姐和芸姑,我出去一趟,女监的事让她们先照看着。”
小翠点头跑了。
江暮雨又对守门的杂役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裴昭面前:“大人,可以走了。”
裴昭的马车就停在门外。很朴素的青篷车,没有多余装饰。江暮雨上了车,裴昭坐在对面,随从赶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江暮雨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着裴昭的来意。真的只是请她帮忙验尸?还是有别的目的?
“江姑娘,”裴昭忽然开口,“听说前几天刑部来查你了?”
消息真灵通。
江暮雨点头:“是,赵德海赵主事来的。”
“问了些什么?”
“问了陈五、赵大娘、巧儿的案子,质疑我处理不当。”
“你怎么回答的?”
江暮雨把她当时的回答复述了一遍。
裴昭听完,没评价,只是说:“赵德海是王管事的表兄。”
果然。
江暮雨并不意外:“下官猜到了。”
“那你猜没猜到,他背后还有人?”裴昭看着她。
江暮雨心里一凛:“请大人明示。”
“王管事是刘司狱的人,刘司狱是刘德海的人,刘德海……”裴昭顿了顿,“是宫里的人。”
一条清晰的链条。
江暮雨明白了。她动了王管事,就等于动了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上面的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多谢大人提醒。”她说。
“不用谢我。”裴昭淡淡道,“我只是提醒你,查案可以,但要知道分寸。有些人,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
这话和赵德海说的很像,但语气不同。赵德海是威胁,裴昭是提醒。
“下官明白。”江暮雨说,“不过大人,如果查到不该查的,是装不知道,还是继续查?”
裴昭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那要看你想做什么。如果只想自保,装不知道最好。如果想求个公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暮雨也没再问。
马车出了城,往西郊去。路越来越颠簸,两边是荒芜的田地,远处能看见起伏的山峦。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片乱坟岗前停下。
这里已经是城郊的荒地,杂草丛生,散落着一些歪斜的墓碑和坟包。几个差役守在一口枯井旁,看见裴昭,赶紧行礼。
“大人。”
“尸体还在井里?”裴昭问。
“在,按您的吩咐,没动。”
裴昭点头,看向江暮雨:“江姑娘,请。”
江暮雨走到井边。
这是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不大,直径约三尺,井壁是砖砌的,已经斑驳脱落。井很深,往下看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井底有东西。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昨天下午。”一个差役回答,“有个放羊的孩子羊掉进去了,他爹下去捞,发现了尸体。”
“尸体什么状态?”
“泡在水里,已经烂了。”
江暮雨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绳子、钩子和一盏小油灯——这是她常备的简易勘验工具。她把油灯系在绳子上,慢慢放下去。
灯光照亮了井底。
一具女尸仰面躺在井底的水中,水不深,只淹到尸体的一半。尸体已经高度腐败,肿胀得像吹胀的皮囊,皮肤呈黑绿色,多处破裂,露出下面黄白色的脂肪。
蛆虫在腐烂的皮肉间蠕动,白花花的一片。
江暮雨仔细观察。
尸体穿着衣服,但已经破烂不堪,勉强能看出是女子的衣裙,颜色和样式都分辨不清了。头发散乱,遮住了脸。
“能弄上来吗?”她问。
裴昭示意差役动手。
差役用绳套套住尸体,小心地拉上来。尸体很重——腐败产生气体,让尸体浮肿,重量增加。拉上来时,一股浓烈的恶臭弥漫开来,几个差役忍不住干呕。
江暮雨戴上自制的面巾和手套,走上前。
尸体被平放在地上,她开始初步检查。
腐败程度严重,死亡时间应该在两个月以上。现在是六月,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大概是三月底四月初。
尸体是女性,身高约五尺二寸(一米六左右),体型偏瘦——虽然腐败肿胀,但骨骼轮廓还能看出。
江暮雨重点检查了几个部位。
首先是手。死者的手已经变成白骨,但指骨纤细,关节不大,不像是干粗活的手。而且右手中指的指骨上,有一处老茧——这是长期写字或刺绣留下的。
接着是脚。死者的脚很小,约三寸(十厘米),脚弓很高,脚底没有厚茧,不像常走路的人。而且左脚脚踝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然后是牙齿。江暮雨掰开死者的嘴——腐肉已经脱落,露出白骨。牙齿很整齐,没有缺损,门牙微微内收,这是长期□□细食物的特征。
“不是普通百姓。”江暮雨得出结论,“可能是官宦人家的婢女,或者……小户人家的小姐。”
裴昭点头:“还有呢?”
江暮雨继续检查。
在死者的衣物残片上,她发现了几点特别的东西。
第一,衣料是绸缎的,虽然破烂了,但质地细腻,不是便宜货。
第二,在衣襟内侧,她找到了一小片还没完全腐烂的刺绣——是朵梅花,针法很精致,像是苏绣。
第三,在死者腰间,系着一条已经断裂的丝绦,颜色是淡紫色。丝绦的结法很特别,是宫廷里常用的“同心结”。
“可能是宫里出来的。”江暮雨说,“或者,跟宫里有关。”
裴昭的眼神锐利起来:“确定?”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江暮雨指着那条丝绦,“这种结法,民间很少用。而且淡紫色是宫女的服色之一——虽然规定宫女穿绿、蓝,但有些得宠的宫女会被赏赐紫色衣物。”
裴昭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江暮雨。
“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一个名单,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最近几个月失踪的年轻女子。有官家小姐,有富商女儿,还有……几个宫女。
“宫女失踪,宫里不管吗?”江暮雨问。
“管,但不会大张旗鼓。”裴昭说,“宫女私逃是大罪,找到了也是死路一条。所以宫里通常暗中追查,不会声张。”
江暮雨明白了。
如果这具尸体是私逃的宫女,那她的死,可能就跟宫里有关。
“大人想让我查什么?”她问。
“查清她的身份,还有死因。”裴昭说,“如果是谋杀,凶手是谁;如果是自杀,为什么自杀。”
任务很重。
但江暮雨没有推辞。
“我需要更仔细地验尸。”她说,“这里条件不够,最好能把尸体运回去。”
裴昭点头,吩咐差役准备运尸。
回城的路上,江暮雨一直在思考。
这具女尸的出现,太巧了。巧儿刚死,月亮图案的线索刚断,就来了这么一具可能跟宫里有关的尸体。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
她看向对面的裴昭。
裴昭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江暮雨能感觉到,他的心思也很重。
“大人,”她轻声问,“这案子,跟您之前查的织造局案有关吗?”
裴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江暮雨说,“女监里那些不明不白的死亡,织造局的贪墨,还有这具女尸……好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江姑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但不知道,死得更不明白。”江暮雨说,“就像井里那位,她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尖锐。
裴昭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这具女尸,可能真的跟织造局案有关。我查赵奎的时候,发现他不仅私吞贡品,还帮人‘处理’一些不该存在的人。其中就包括几个私逃的宫女。”
江暮雨心头一凛:“他是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裴昭摇头,“赵奎嘴很硬,只承认贪污,不承认杀人。但我在他的账本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记录——时间、地点、金额,但没有具体内容。我怀疑,那是他接‘私活’的账。”
“私活……”
“就是帮某些人,让某些人‘消失’。”裴昭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
江暮雨明白了。
女监可能是这个“消失”链条上的一环。那些“病故”“自杀”的女囚,可能都是被“处理”掉的。
而井里这具女尸,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大人,”她说,“我想彻底验一下这具尸体。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可以。”裴昭点头,“我会安排地方和人手给你。”
“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