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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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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女监这潭死水,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女囚们看江暮雨的眼神更复杂了。敬佩里掺着畏惧,感激里混着疏离——毕竟这位年轻管事手里握着生杀大权,说不怕是假的。杂役们也老实了许多,再不敢明目张胆克扣,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触了霉头。

江暮雨知道这种气氛不对劲。恐惧能让人服从,但不能让人信服。而她要查清那些秘密,需要的不只是服从,更需要信任。

她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信息网。

女监二十多个女囚,七八个杂役,谁可信,谁可用,得仔细甄别。她在纸上列出所有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观察到的性格、背景、人际关系。

孙二娘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这个女人很特别。三十岁,镖师之女,因路见不平打伤权贵家奴而入狱,判五年,已经服刑三年。她武艺高强,性格刚直,在女囚中颇有威信——不是靠欺凌,而是靠实实在在的“规矩”。谁受欺负了她会出头,谁有困难了她会帮忙,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公道。

最重要的是,她想查清妹妹孙小妹的死因。

江暮雨在孙二娘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第二个是芸姑。

芸姑本名不详,四十五岁,原是宫廷尚食局的宫女,因“账目差错”被贬入女监,已经关了六年。她沉默寡言,但心思极细,记性好得惊人——女监里每个人的刑期、案情、亲属关系,她都能如数家珍。而且她熟悉宫闱规矩,知道许多宫廷秘闻。

江暮雨在芸姑的名字后面也画了个圈。

这两个人,一个武,一个文;一个通底层,一个懂上层。如果能收为己用,信息网就有了骨架。

但要怎么收服?

孙二娘还好办,她妹妹的案子是现成的纽带。芸姑就难了——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惯了阴谋算计,戒心极重,不会轻易相信人。

江暮雨决定从孙二娘开始。

三天后的傍晚,江暮雨提着一壶热茶,去了孙二娘的牢房。

孙二娘正坐在草铺上打坐——这是她多年习武养成的习惯,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见是江暮雨,有些意外。

“江姑姑。”

“孙二姐,打扰了。”江暮雨在草铺对面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尝尝,今年的春茶。”

孙二娘接过,没喝,放在一边:“姑姑有事?”

“想跟你聊聊你妹妹的案子。”

孙二娘的眼神锐利起来:“有线索了?”

“有一点,但不多。”江暮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从巧儿遗物里发现的那个图案的拓印,“这个图案,你妹妹见过,巧儿也见过。我想知道,她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的。”

孙二娘接过纸,盯着那个圆圈里一个点的图案,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月印’。”

“月印?”

“宫里的一种暗记。”孙二娘的声音很沉,“我妹妹说过,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会用这个印鉴标记。盖了这个印的东西,要么是赃物,要么是……要灭口的证据。”

“什么样的东西?”

“文书,账本,绣品,首饰……都有可能。”孙二娘顿了顿,“我妹妹说,她在宫里当差时,曾经在一位娘娘的私库里见过盖着这种印的账册。她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想起来,那位娘娘不久就‘病故’了。”

“哪位娘娘?”

“端敬皇贵妃。”

又是这个名字。

江暮雨心头一凛:“你妹妹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才被灭口的?”

“不知道。”孙二娘摇头,“她没说清楚,就死了。”

空气沉默下来。

良久,江暮雨开口:“孙二姐,我想查清你妹妹的死因,也想查清这个‘月印’背后的秘密。但光靠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帮手。”

孙二娘看着她:“姑姑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维护女监的秩序,留意可疑的人和事。”江暮雨说,“尤其是那些跟宫里有关的人——宫女,女官,还有她们背后的关系。”

“我能得到什么?”

“第一,查清你妹妹冤案的真相。”江暮雨直视她的眼睛,“第二,我会给你一定的活动自由——不用整天关在牢房里,可以在女监内走动,协助管理。第三,如果你表现好,我可以申请减刑。”

条件很实在,没有虚的。

孙二娘沉思片刻,问:“姑姑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正直,有原则,而且你想查清真相。”江暮雨说,“我也一样。”

这大概是孙二娘听过最不像官话的官话。

她盯着江暮雨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不过,”她补充,“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学你那个‘验真盆’的法子。”孙二娘说,“还有你看伤痕、查现场的那些本事。我妹妹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暮雨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可以。我教你。”

孙二娘这才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但喝进心里,是暖的。

收服孙二娘比预想的顺利。

但芸姑就难多了。

江暮雨第一次去找芸姑时,她正在角落里缝补一件囚服。针脚细密匀称,看得出功底很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

“江姑姑。”声音很轻,没有情绪。

“芸姑,忙呢?”江暮雨在她旁边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芸姑继续手里的活计,“姑姑有事?”

“想请你帮个忙。”

芸姑的手顿了顿:“我一个罪妇,能帮什么忙?”

“整理女监的人员档案。”江暮雨说,“我看了之前的记录,很多信息不全,有的连案情都没写清楚。你记性好,又在宫里管过账,做事仔细,想请你帮忙重新整理一遍。”

这个理由很合理,也很安全。

但芸姑没有立刻答应。

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了听弦外之音。江暮雨找她,绝不只是为了整理档案。

“姑姑,”她放下针线,“女监的档案,一向是杂役管的。我一个女囚插手,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江暮雨说,“而且我要的不是表面功夫,是要真能用的东西——每个人的背景、人际关系、可能的恩怨,这些都要理清楚。杂役做不了这个,只有你能做。”

这话说得直白,也给了足够的尊重。

芸姑沉默了一会儿,问:“姑姑想查什么?”

“什么都查。”江暮雨也不隐瞒,“女监里死过不少人,有些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知道,她们为什么死。”

“知道了又能怎样?”

“也许不能怎样,但至少让她们死得明白。”江暮雨说,“就像你——你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最后因为一笔说不清的账目被贬到这里。你甘心吗?”

这话戳中了芸姑的痛处。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还是平静的:“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这就是命。”

“我不信命。”江暮雨说,“我只信证据。”

芸姑抬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管事。

十六七岁的年纪,眼神却像经历过很多事。清澈,但不天真;坚定,但不固执。

“姑姑,”她轻声问,“您到底是什么人?”

这问题好几个人问过了。

江暮雨还是那个答案:“女监管事,江暮雨。”

“一个十六岁的女监管事,懂验尸,懂查案,还敢碰宫里的事。”芸姑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江暮雨说,“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

坦诚,有时候是最好的策略。

芸姑看着江暮雨,看了很久。

久到江暮雨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江暮雨松了口气。

“不过,”芸姑又说,“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整理的东西,只能您一个人看。”芸姑说,“第二,如果查到什么不该查的,您要告诉我,不能瞒着我冒险。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请您照顾我女儿。”

“你女儿?”

“十六岁,在老家。”芸姑的声音很轻,“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以为我在宫里当差。每个月我托人寄钱回去,说是俸禄。”

江暮雨心里一酸。

这就是底层宫女的一生——青春耗在深宫,老了被扫地出门,连累子女都要活在谎言里。

“我答应你。”她说。

芸姑这才真正放松下来,从草铺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江暮雨。

“这是什么?”

“我这几年记的东西。”芸姑说,“女监里每个人的情况,谁跟谁有仇,谁背后有人,谁可能知道什么……我都记下来了。本来是想留着自己查的,但现在,交给您了。”

江暮雨接过,布包很轻,但分量很重。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娟秀工整,条理清晰,每个人的信息都分门别类,有的还附了简单的分析。

比如陈金枝那页,写着:“父为屠户,性情暴烈。入监因与人争执,持刀伤人。与刘三娘有旧怨(疑因争抢洗衣活计)。与杂役赵大娘关系尚可,常帮其劈柴换吃食。”

刘三娘那页写着:“夫为酒鬼,常家暴。杀夫那日,夫醉酒欲杀其子,遂反抗。判十年过重,疑有内情。与厨娘吴婆子同乡,得其暗中照应。”

还有巧儿那页,详细记录了她被哪些人欺负过,什么时候,怎么欺负的。最后一行写着:“此女性情隐忍,恐生变故。”

果然,巧儿后来真的“生变故”了。

江暮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三个字:

“月印——危”。

“这个,”她指着那三个字,“你知道多少?”

芸姑的脸色变得凝重:“姑姑,这个您最好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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