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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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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吹灭油灯,正准备歇下,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江暮雨立刻披衣起身,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乱了起来,几个女囚扒在栅栏边张望,狱吏提着灯笼匆匆跑来,呵斥着让她们退回去。

“怎么了?”江暮雨抓住一个狱吏问。

“西七间……柳姨娘,她、她……”狱吏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

江暮雨心头一沉,快步朝西七间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一股酸腐的气味。囚房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几个女囚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地上,柳姨娘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淌出白沫,混杂着暗色的呕吐物。

“让开!”江暮雨拨开围观的狱吏,蹲下身去。

柳姨娘双眼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抓出道道血痕。

江暮雨伸手去探她的脉搏——脉搏快而弱,像擂鼓般疯狂跳动,却又虚浮无力。再摸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厉声问同屋的女囚。

“半、半个时辰前……”一个女囚颤声回答,“她突然说肚子疼,然后就吐了……吐了好多,都是绿水……后来就开始抽,我们按不住……”

江暮雨看向地面。

确实有一大滩呕吐物,颜色暗绿,夹杂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她凑近细看,发现呕吐物里有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像是某种药粉没有完全溶解。

“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她朝狱吏吼道,“还有,拿干净的布来!”

狱吏慌忙去了。

江暮雨将柳姨娘放平,解开她的衣领,保持呼吸道通畅。又用力掰开她紧咬的牙关,防止她咬伤舌头——牙关紧得惊人,她用尽力气才掰开一条缝,塞进去一团布巾。

柳姨娘的痉挛渐渐弱了下去,但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声音。她睁着眼,瞳孔已经散大,直直盯着屋顶,眼神空洞得可怕。

江暮雨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甲上的白色横纹在灯火下格外清晰。

“坚持住,”她低声道,“热水来了,喝了会好些。”

柳姨娘似乎听见了,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江暮雨。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鬓发里。

热水很快端来了。

江暮雨扶起柳姨娘,一点点给她喂水。可水刚入口,她就剧烈地呛咳起来,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涌出,染红了前襟。

“姑姑……没用了……”柳姨娘终于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气味,“我……我知道……我要死了……”

“别胡说!”江暮雨厉声道,手上动作却不停,继续给她喂水催吐。

柳姨娘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挣扎着抬起手,抓住江暮雨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抓得江暮雨生疼。

“玉佩……”她喘着气,“春杏……告诉她……别查……别报仇……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剧烈地抽搐起来,比刚才更甚。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姿势,脖子向后仰,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江暮雨死死按住她,朝门外吼道:“去请大夫!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柳姨娘的抽搐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去。

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屋顶,瞳孔已经完全散开,映着跳动的灯火,却再没有一丝光。

江暮雨的手还按在她的颈动脉上。

没有跳动。

一片死寂。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还有门外狱吏们粗重的喘息声。同屋的三个女囚缩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江暮雨缓缓收回手。

她看着柳姨娘的脸。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扭曲着,嘴唇乌紫,鼻孔和耳朵都有细微的血丝渗出。这是急性中毒导致的呼吸衰竭和全身性痉挛的典型死状。

可柳姨娘之前的症状——脱发、指甲白纹、头晕乏力——分明是慢性中毒。

所以,是有人在慢性投毒的基础上,又给她下了急性毒药,加速了她的死亡?

还是说,慢性毒积累到一定程度,突然爆发?

江暮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起身,对门口的狱吏道:“封锁这间囚房,任何人不得进出。去禀报刘大人,说女监有犯妇暴毙,死因可疑,需彻查。”

狱吏应声去了。

江暮雨重新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柳姨娘的尸体。

她先看口腔。掰开嘴,口腔黏膜有轻微的腐蚀,舌头上有咬伤——是刚才痉挛时自己咬的。牙齿缝隙里有呕吐物残留,她用小竹片刮下一点,包在油纸里。

接着检查颈部。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排除机械性窒息。

然后看胸腹部。按压胸骨,没有骨折。解开衣裳,皮肤表面没有明显伤痕,但腹部微微隆起,按压有轻微的抵抗感——可能是脏器水肿或积液。

最后看四肢。手指甲上的白色横纹清晰可见,不止一个指甲,十个指甲都有,只是程度不同。脚趾甲上也有。这是长期慢性中毒的铁证。

她又仔细看柳姨娘的头发。

头发枯黄稀疏,轻轻一扯,就掉下一大把。发根处有明显的断裂,像是从中间断开的,而不是自然脱落。这也是重金属中毒的典型症状——毒物会影响毛囊,导致头发脆弱易断。

江暮雨取了几根掉落的头发,小心包好。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环视囚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四张通铺,一张小桌,墙角有个便桶。柳姨娘的铺位靠窗,铺盖整齐,床头放着个小包袱——是入监时带来的,已经被翻检过,里头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几块干粮,还有一个小木梳。

江暮雨走过去,翻开包袱。

衣物是普通的细棉布,洗得发白。干粮已经硬了,掰开闻了闻,没有异味。木梳很旧,缺了几根齿,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是柳姨娘自己的。

没有药瓶,没有可疑的粉末,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毒物的东西。

但江暮雨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在包袱最底层,压着一方帕子。素白的绢帕,角上绣着几片柳叶,针脚细密,绣工精巧。帕子叠得整齐,但中间鼓出一小块,像是包着什么。

江暮雨拿起帕子,展开。

里面包着一小撮头发。

不是柳姨娘那种枯黄的长发,而是乌黑油亮的短发,剪得整齐,用红绳仔细扎成一束。头发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头用娟秀的小字写着:

“永昌九年春,沈姐姐赠。”

沈姐姐。

江暮雨盯着那三个字,心头剧震。

永昌九年,正是沈采女“失足”落水的那一年。

而柳姨娘,一个五品文官的妾室,怎么会认识沈采女?又怎么会珍而重之地保存着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柳姨娘临终前的话:“别查……别报仇……”

难道柳姨娘知道什么?知道沈采女的死因?知道那张“网”的存在?甚至……她自己的中毒,也与那张网有关?

江暮雨握紧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夜色正浓。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而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一具刚刚冷却的尸体,一束来历不明的头发,一张写着禁忌名字的纸条——

像一把钥匙,正在缓缓插入那扇尘封多年的、通往真相的门。

门后是什么?

江暮雨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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