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是谷雨那天送进女监的。
那日下了场细细的春雨,雨丝绵密如针,将女监青灰色的高墙洇成深黛色。墙头的铁蒺藜挂满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墙根湿漉漉的苔藓上,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槐花将谢未谢的甜腻,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江暮雨站在廊下看雨时,听见前院传来喧嚷声。不多时,两个婆子架着个女子从雨幕里匆匆走来。那女子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裙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只是此刻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惊人的身形。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反常地艳红,像是用力咬过。
“江姑姑,”领头的婆子喘着气,“这是新送来的,柳氏,礼部郎中周大人府上的妾室。罪名是‘诅咒主母’,周夫人亲自送来的,说要好生管教。”
江暮雨目光落在柳姨娘脸上。
那女子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睫毛颤得厉害,却不发一言。雨水顺着她的鬓发往下淌,流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汇聚成滴,一颗颗砸在地上。
“先带进去换身干衣裳。”江暮雨说,“西边第七间还空着,让她住那里。”
婆子应了声,架着柳姨娘往囚房走。经过江暮雨身边时,柳姨娘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灰。
江暮雨心头莫名一紧。
“等等。”她叫住婆子,上前一步,伸手搭上柳姨娘的腕脉。
婆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阻拦。
脉象很弱,浮而细,像是久病体虚之人的脉。但指下又隐隐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的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深处隐隐燃烧。江暮雨皱眉,又仔细看了看柳姨娘的面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尤其是颧骨处,两团嫣红像是涂了过量的胭脂。
“她入监前,可有什么病症?”江暮雨问婆子。
婆子摇头:“周夫人没说。只说她这阵子身子不大爽利,时常说头晕、没胃口,许是装病避祸。”
江暮雨松开手,对柳姨娘道:“进去后若有什么不适,立刻叫人。”
柳姨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婆子们架着她走了。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青石板上慢慢淡去。
江暮雨站在原地,望着廊外的雨。
雨丝细细密密,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墙头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哑着嗓子叫了两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不知为何,她心头那股不安,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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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柳姨娘安安静静地待在囚房里。
同屋的还有三个女囚,都是些小罪,时日长了,彼此倒也相安无事。据她们说,柳姨娘很少说话,总是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发呆。饭送来了,她就吃几口,不多,但也不像绝食。夜里偶尔能听见她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江暮雨每日巡视时,会特意在第七间囚房多停片刻。
她看见柳姨娘坐在靠窗的铺位上,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栅栏照进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稻草,捻碎了,又捡一根,周而复始。那双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甲盖上——江暮雨眯起眼仔细看——似乎有一道极淡的白色横纹,横贯整个指甲。
米氏线?
江暮雨心头一动。
那是慢性重金属中毒的典型症状之一,尤其是铅、铊等毒物。她在现代法医课程中学过,但在这个时代,能观察到这种体征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她本想再仔细看看,柳姨娘却忽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然很空,但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既定的结局。
“江姑姑。”柳姨娘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
“我……我能托您件事吗?”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暮雨走近几步:“你说。”
柳姨娘从怀里摸索出一块小小的玉佩。玉质普通,雕着简单的如意纹,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她双手捧着,递到江暮雨面前。
“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她低声说,“我进来时,他们搜身,漏了这个。若我……若我出不去了,能不能劳烦姑姑,把它送到城西杨柳胡同第三户,交给一个叫春杏的丫头?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如今还在周府后巷赁屋住着。”
江暮雨接过玉佩。玉触手温润,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显然被人长久地摩挲过。
“为什么觉得自己出不去?”她问。
柳姨娘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进了这里的人,有几个能好好出去的?更何况……”她顿了顿,垂下眼,“周夫人不会让我出去的。”
江暮雨握紧玉佩:“若你是冤枉的,我或许可以——”
“不是冤枉。”柳姨娘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的确诅咒了她。我在她枕下塞了写着她生辰八字的纸人,用针扎了心口。我恨她,恨不得她死。”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江暮雨沉默了。
许久,她才道:“为什么恨她?”
柳姨娘抬起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油绿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我十六岁进周府,原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丫头。”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周大人……那时还是周公子,常来老夫人屋里请安。他说喜欢我,要纳我做妾。我本来不肯,我娘说,做妾没出路,不如配个小户人家做正头夫妻。”
“可老夫人做主,还是让我跟了他。”柳姨娘扯了扯嘴角,“头两年还好,他待我温存,夫人虽然不喜,但碍着老夫人的面子,也没太为难。后来老夫人过世,夫人就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先是克扣我的用度,后来是找茬打骂。再后来……她给我喝一种药,说是调理身子的,喝了能早日怀上孩子。”柳姨娘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喝了半年,身子却越来越差,头晕,掉头发,指甲上长了这些白道道……我偷偷把药渣拿去给外面的大夫看,大夫说,里头有慢性的毒。”
江暮雨心头一凛。
“你没告诉周大人?”
“告诉了。”柳姨娘笑得更苍凉,“他说我多心,说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怎会做这种事?后来我再提,他就烦了,说我疑神疑鬼,不成体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指甲上那道白纹:“再后来,我月事停了三个月,以为有了身孕,欢喜得什么似的。可夫人请来的大夫说,是闭经,还说我体质虚寒,这辈子怕难有子嗣。那天夜里,我听见夫人在窗外跟心腹婆子说笑,说那药果然管用,彻底绝了后患。”
柳姨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就诅咒她?”江暮雨问。
“是。”柳姨娘抬眼,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却是淬了毒的恨意,“我活不成了,她也别想好过。我扎小人,我咒她,我知道这没用,可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同屋的女囚慌忙过来给她拍背,江暮雨倒了杯水递过去。
柳姨娘接过水,喝了一口,喘息渐渐平复。她靠在墙上,脸色比刚才更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江姑姑,”她喘着气说,“我知道我罪有应得。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连个替我申冤的人都没有。”
江暮雨看着她,许久,缓缓道:“若你真中了毒,我可以帮你验。”
柳姨娘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没用的。那药我停了三个月了,如今查不出来。更何况……周家不会让查的。”
“若你信我,我可以试试。”江暮雨说,“但需要你的配合——从今日起,你每日的饮食、饮水,都要留样。你若有呕吐、腹泻,也要告诉我。还有,你掉的头发,也留着。”
柳姨娘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慢性中毒会在身体里积累,就算停了药,也会在头发、指甲里留下痕迹。”江暮雨解释,“若真有毒,总能找到证据。”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柳姨娘眼里涌出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粗布囚衣上,洇开深色的水渍。许久,她才哽咽着说:“谢谢……谢谢姑姑……”
江暮雨摇摇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柳姨娘还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望着窗外的阳光,眼泪无声地流。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却已布满死气的脸,在这一刻,竟有种近乎悲壮的美丽。
像一枝开到荼蘼的花,明知将谢,却还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绽放给这无情的人间看。
江暮雨握紧了拳。
她忽然想起芸姑整理的那些卷宗,想起那些模糊的印鉴,想起那些被“着即严办”“不必深究”轻轻抹去的女子的人生。
柳姨娘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另一张网里,另一只挣扎的飞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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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里,出事了。
那时已近子时,女监里一片死寂。江暮雨刚整理完白日验尸的记录——又是一具“病故”宫女,症状与前几具雷同,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女子死于同一种慢性毒药,而且下毒者手法娴熟,剂量控制精准,显然不是第一次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