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值房在北廊尽头，原是堆放杂物的仓廪，后来改作值夜女吏歇脚处。房间狭小，只容一桌一椅一榻，墙上开了扇窄窗，窗外是女监后墙与邻巷夹成的死角，终年不见阳光，连苔藓都长得稀薄。

江暮雨把门闩好，将油灯放在桌角，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展开。

纸包里是她这几日收集的东西：几绺柳姨娘的头发，用细绳扎着；几片从柳姨娘指甲缝里刮下的碎屑；一小撮胃内容物的干粉；还有一方素帕，是从柳姨娘贴身衣物上剪下的，帕角有片暗渍，是死前呕吐时溅上的，已经干涸发硬。

她把东西一一摆开，又从桌下拖出个旧木箱。打开，里头是她这些日子积攒的“家当”：几个粗陶碗，一把小铜勺，一包木炭，几块火石，一截磨得锋利的铜片，还有几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潦草的标签——醋、酒、盐、明矾、硝石。

简陋得可怜。

但这是她在这个时代，能凑出的最接近“实验室”的配置。

江暮雨先拿起那绺头发，对着灯光细看。

头发枯黄无光，发梢分叉，发根处有明显的断裂痕。她用手指捻开几根，发现发干上有细小的白点，像是矿物结晶附着。慢性重金属中毒会导致毛囊受损，毒物随代谢进入毛发，在生长过程中留下痕迹——这是现代法医学的基础知识，但在这个时代，能观察到这一点的人，凤毛麟角。

她取下一根头发，用铜片小心刮下那些白点，粉末落入陶碗。量太少，几乎看不见。

又处理了几根，攒了薄薄一层。

接着是指甲碎屑。柳姨娘的指甲上那些白色横纹——医学上叫“米氏线”，是砷、铊等重金属中毒的典型体征。她用铜片将碎屑刮入另一个碗，同样少得可怜。

最后是胃内容物干粉和帕子上的污渍。帕子浸过水，拧出浑浊的液体，用细布过滤，得到小半碗淡绿色的水样。

一切准备就绪。

江暮雨拿起火石，点燃一小块木炭，放在陶碟里。炭火烧得通红时，她用铜勺舀起一点点头发粉末，撒在炭火上。

“嗤”的一声轻响，粉末瞬间烧尽，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她屏住呼吸，凑近细看——炭火边缘，似乎闪过一星极微弱的绿光。

太短暂了，像是错觉。

她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用指甲碎屑，量稍多些。粉末落在炭火上，燃烧时冒出淡淡的烟，气味刺鼻。她死死盯着，在那瞬间，炭火中心确实泛起一丝绿意——很淡，像是透过薄冰看到的草色，转瞬即逝。

但确实是绿色。

铊的焰色反应是鲜绿色，但需要高温和足够的量。她这点样本，能看出微弱的绿色，已经足以指向某种可能性。

江暮雨心跳加快。

她将帕子滤出的水样分成三份。第一份加入几滴醋，没有明显变化；第二份加入酒，微微浑浊；第三份，她加入一小撮明矾，又滴了几滴自己调配的“姜黄试剂”——用姜黄粉浸泡酒精制成，遇碱变红。

水样慢慢变成了淡橙色。

不是红色，是橙色。说明水样偏弱酸性，但含有某种能与姜黄素反应的物质——可能是金属离子。

她放下碗，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头发断裂、指甲白纹、脱发、呕吐、痉挛、瞳孔缩小、呼吸衰竭……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在现代法医眼里，几乎可以直接指向铊中毒。

但在这个时代，没有毒理学检测设备，没有光谱分析，她只能靠这些简陋的手段和超越千年的知识，去推断一种可能连太医都不认识的毒物。

需要更多旁证。

江暮雨推开窄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牢狱特有的霉味和远处隐约的哭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柳姨娘死前，同监的女囚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她吹灭油灯，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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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七间囚房已经空了。

柳姨娘的尸体移走后，同屋的三个女囚被暂时安置到其他房间。江暮雨找到她们时，三人正挤在东二间的通铺上，见江暮雨进来，都有些惶恐地站起身。

“坐。”江暮雨摆手，自己也在一张破凳上坐下，“找你们问点事。”

三个女囚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先开口：“姑姑想问柳姨娘的事？”

“嗯。”江暮雨点头，“她死前那几天，可有什么异常？仔细想想，任何小事都行。”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瘦小的女囚怯生生道：“她……她总说手脚发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手指脚趾像有针在扎。”

“对，”另一个接口，“她还掉头发，一梳掉一大把。我们笑她，说牢里吃不好，掉头发正常。可她说不光是掉，是疼，头皮像被扯着疼。”

江暮雨记在心里。铊中毒会引起周围神经病变，手脚麻木、刺痛是典型症状。

“饮食呢？她可有什么特别的口味？或者不吃什么？”

“她胃口一直不好。”年长的女囚说，“送来的饭，她就扒拉几口。但……但有件事挺怪。”

“什么？”

“她进来头一天，晚饭里有道清炒豆苗，她一口没动。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豆苗性寒，她吃了手脚更麻。”女囚顿了顿，“可后来我发现，不是所有青菜她都不吃，就豆苗、菠菜这些，她一概不碰。我问她，她说以前在府里，大夫叮嘱过，让她少吃这些‘发物’。”

江暮雨心头一动。

豆苗、菠菜等绿叶蔬菜富含钾。铊的化学性质与钾相似，会竞争性抑制钾离子的吸收和代谢，所以铊中毒患者常出现低钾症状，而摄入高钾食物可能加重不适——柳姨娘可能凭直觉避开了这些食物，但她自己并不知道原理。

“还有呢？她可提过周府里的事？比如吃穿用度，或者……主母待她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欲言又止。

江暮雨从怀里摸出几块麦芽糖——是她平时备着哄孩子用的，分给她们：“说吧，这里没外人。”

年长的女囚接过糖，犹豫片刻，低声道：“柳姨娘说过，主母王氏表面贤惠，实则心狠。她刚进府时，王氏对她极好，每日送补汤，说是老夫人嘱咐，要给她调理身子，早日开枝散叶。”

“补汤？”

“嗯，说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用了好多珍贵药材。柳姨娘喝了半年，身子不但没见好，反而越来越虚。她疑心汤有问题，偷偷倒过几次，被王氏发现了，当场扇了她耳光，说她不知好歹。”女囚压低声音，“后来王氏就改了法子，不送汤了，改成熏香。”

“熏香？”

“说是安神助孕的香，让柳姨娘每日在房里点。柳姨娘不敢违逆，就点了。可点了那香后，她头晕得更厉害，夜里还做噩梦。”女囚想了想，“不过那香气挺好闻的，有点甜，又有点苦，我说不上来……柳姨娘有件贴身小衣，熏过那香，一直舍不得穿，收在包袱里，说留着念想。”

江暮雨想起那方从柳姨娘衣物上剪下的帕子。

那上面，确实有种奇特的香气——甜中带苦，似曾相识。

“那件小衣，还在吗？”她问。

女囚摇头：“柳姨娘死后，她的东西都被狱吏收走了，说要交还给周府。”

江暮雨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