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这么快,显然是有人打了招呼。
“姑姑,”年长的女囚忽然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柳姨娘死前那晚,跟我说过一句话。”女囚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她说,她要是死了,一定是王氏害的。不是诅咒,是真害。她还说,王氏背后有人,那人手眼通天,连宫里都……”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狱吏的脚步声。
女囚立刻闭嘴,三人慌忙躺下,装作睡觉。
江暮雨起身,走出囚房。迎面碰上巡夜的狱吏,对方见她从东二间出来,眼神闪了闪,却没多问,躬身行礼后继续巡逻。
江暮雨站在廊下,夜风很凉。
柳姨娘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王氏背后有人,那人手眼通天,连宫里都……”
宫里。
又是宫里。
沈采女、铊毒、模糊印鉴、被清除的女子……这些碎片像磁石般互相吸引,渐渐拼凑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如果柳姨娘的中毒真的与沈采女案有关,那么下毒者——无论是王氏还是她背后的人——必定有宫廷背景,且能接触到罕见的铊毒。
而下毒周期长达半年,说明凶手就在周府内,有持续下毒的条件。
熏香、补汤、饮食……都有可能成为投毒的载体。
江暮雨回到值房,重新点燃油灯。
她在纸上写下关键词:
铊中毒——稀有金属——宫廷/太医院——王氏——熏香——补汤——沈采女——永昌九年。
又画了张简图,将柳姨娘置于中心,向外延伸出几条线:一条连向周府王氏,一条连向沈采女,一条连向铊毒来源,一条连向那些“病故”宫女。
所有线条,最终都指向宫廷深处那片阴影。
她需要验证。
需要拿到那件熏过香的小衣,需要检验熏香和补汤的残留,需要查清王氏的娘家背景,需要确认铊毒的流通渠道。
但这些,远远超出了她的权限。
一个女监管事,无权搜查官员府邸,无权调阅太医院档案,更无权追查涉及宫廷的陈年旧案。
她就像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却不知道锁孔在哪里。
江暮雨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她忽然想起裴昭。
想起他说“你不是一个人”时的眼神,想起他递来的地形图、信号烟、解毒丹,想起他站在夜色里,墨色斗篷飞扬如鹰翼。
或许……这把钥匙,需要两个人一起转动。
江暮雨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竹筒——裴昭给她的信号烟。拔掉塞子,里面是干燥的粉末,用油纸包着,引线露在外面。
但她没有点燃。
而是取出一张纸,提笔写道:
“柳氏尸检,疑为铊毒。症状吻合,焰色微绿。毒源稀有,或涉宫廷。周府王氏,有熏香、补汤之举。下毒周期长,凶手在府内。请查王氏背景、铊毒流通、沈采女关联。我权限不足,需援手。”
写完,她将纸折成小方块,用油纸包好,塞回竹筒。
明天,她要找个可靠的人,把这消息送出去。
而这个人选……
江暮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孙二娘。
那个曾是镖师之女的女囚,身手好,胆子大,且因为丈夫的案子,对官府深恶痛绝,却对她这个“能断冤屈”的江姑姑抱有敬意和信任。
最重要的是,孙二娘再过半月就要刑满释放了。她出狱后,行动自由,可以成为连接女监和外界的桥梁。
江暮雨吹灭油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女囚的梦呓和哭泣,像是永不停息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柳姨娘死前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乌紫的嘴唇,那些无声的控诉。
还有那束头发,那张纸条。
“永昌九年春,沈姐姐赠。”
沈姐姐。
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而那些为你死去、或因为你而死的人,她们的冤屈,又要到何时才能昭雪?
江暮雨握紧了拳。
黑暗中,她低声自语:
“再等等。”
“等我……把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
窗外,夜枭凄厉地叫了一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长夜漫漫。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