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雨见到裴昭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按照她给的地形图，从女监后墙那个隐蔽的狗洞钻进来——当然，是等天黑之后，避开了巡夜的狱吏。赵四娘在外头接应，将他带到江暮雨的值房。

他进来时，肩上沾着几片草屑，月白色的常服下摆也蹭了灰，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在昏暗的油灯下，像淬了火的刀。

“裴大人。”江暮雨起身，从瓦罐里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裴昭接过，一饮而尽，这才在桌前坐下：“周府我去过了。”

“如何？”

“王氏早有准备。”裴昭摇头，“补汤的方子‘记不清’，熏香‘用完了’，柳姨娘的衣物‘处理了’——滴水不漏。”

江暮雨并不意外：“她背后有人指点，自然会提前清理痕迹。”

“但她露了一个破绽。”裴昭看着她，“她提到熏香时，眼神闪了一下。我问及补汤药材，她答得很快，却只说当归、黄芪、枸杞这些寻常物，绝口不提可能存在的稀有药材。”

“心虚。”

“嗯。”裴昭点头，“而且，我查到一件事——王氏的陪嫁嬷嬷，姓钱，她的娘家早年经营矿产生意，主要做滇南的铜矿、锡矿，但也接触过一些稀有矿物。钱嬷嬷的父亲，曾给宫里炼丹房供过矿石。”

江暮雨心头一跳：“铊矿？”

“未必直接供铊矿，但通过这层关系，弄到少量铊毒，不是不可能。”裴昭顿了顿，“更重要的是，钱嬷嬷如今还在周府，管着王氏的小厨房——柳姨娘的饮食，就是由这个小厨房单独供应。”

一条清晰的线，渐渐浮现。

王氏通过陪嫁嬷嬷的钱家，接触到稀有矿物，弄到铊毒。再利用掌管小厨房的便利，在柳姨娘的饮食、补汤中下毒。熏香也可能是载体之一，通过呼吸道慢性吸入。

下毒周期长达半年，剂量控制精准，既让柳姨娘逐渐衰弱，又不至于立刻致命——这样，她的死就可以被归结为“体虚病故”，不会引人怀疑。

若非江暮雨坚持验尸，若非她认出铊中毒的症状，柳姨娘就会像无数个“病故”的女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尘世里。

“还有一个发现。”裴昭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是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我从周府一个洒扫婆子那里问到的——柳姨娘入监前，曾把一些旧衣物送给下人。这件中衣，就是一个粗使丫头得的，还没舍得穿。”

江暮雨接过，展开。

是一件素白的中衣，棉布料子，洗得发软，领口袖口已经磨毛了。她凑近闻了闻，衣服上有一股极淡的、奇特的香气——甜中带苦，似花香又似药香，与她从柳姨娘帕子上闻到的那种气味，一模一样。

但在这香气底下，还混杂着一丝更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味。

像是……某种矿物烧灼后的余味。

“是熏香的味道。”江暮雨肯定地说，“但混了别的东西。”

裴昭凑过来，也闻了闻：“能分辨出是什么吗？”

江暮雨摇头：“太淡了。需要更精密的检验，或者……找到熏香的原样。”

但王氏说熏香“用完了”。

是真的用完了，还是藏起来了？

“裴大人，”江暮雨抬头，“钱嬷嬷那边，能想法子问问吗？”

“难。”裴昭皱眉，“她是王氏心腹，跟了二十多年，不会轻易开口。而且我今日去过周府，王氏必定更加警惕，现在动钱嬷嬷，只会打草惊蛇。”

江暮雨沉吟片刻：“或许……不用直接问。”

“你的意思是？”

“下毒这种事，凶手往往会留下心理痕迹。”江暮雨缓缓道，“尤其是长期、慢性投毒，需要每日面对被害人，看着她一点点衰弱，听着她痛苦的呻吟……即便是再冷血的人，也会产生压力，需要宣泄。”

裴昭眼睛一亮：“你是说，钱嬷嬷可能会露出破绽？”

“或者，她身边的人会察觉到异常。”江暮雨道，“比如，她最近是否行为反常？是否突然变得迷信，常去庙里烧香？是否夜里睡不安稳，常说梦话？是否……对某些食物或气味特别抗拒？”

裴昭若有所思：“我让盯周府的人，留意一下。”

“还有，”江暮雨补充，“铊毒罕见，下毒者需要知道剂量和用法。王氏一个深闺妇人，不可能懂这些，必定有人教她。这个人，要么是懂药理的，要么……是曾经用过这种毒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陆贵妃。

如果陆贵妃真的参与了沈采女案的掩盖，那么她用铊毒清除知情者，就不是第一次了。而那些“病故”的宫女，很可能也是死于同一种毒。

王氏作为陆贵妃的远亲，从她那里得到毒药和指导，顺理成章。

“我们需要证据。”江暮雨低声说，“直接连接王氏和铊毒的证据，连接铊毒和那些宫女的证据，还有……连接这一切和沈采女案的证据。”

“证据链。”裴昭点头，“现在我们有柳姨娘的尸体，有铊中毒的推断，有王氏的动机和条件，有钱嬷嬷的关联——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缺乏直接物证。”

“物证……”江暮雨喃喃重复，目光落在那件中衣上。

忽然，她想起什么。

“裴大人，您说钱嬷嬷的父亲，曾给宫里炼丹房供过矿石？”

“是。”

“炼丹房处理矿石，需要工具——研钵、药碾、炉子、还有……存放矿石的容器。”江暮雨眼睛亮了起来，“这些工具，尤其是容器，长期接触特定矿石，会残留矿物粉末。即便清洗，也未必能完全去除。”

裴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钱嬷嬷娘家可能还留着那些工具？”

“即便没有，也能找到线索。”江暮雨越说越快，“铊矿罕见，整个大周产地有限，流通渠道更少。只要能查清永昌年间，有哪些人从滇南或陇西购入过铊矿，或者哪些人与炼丹房有矿石往来，就能缩小范围。”

裴昭沉吟：“这需要查户部的矿产档案，还有宫里炼丹房的出入记录。难度不小，但……可以试试。”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值房里踱步。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窗外传来女监夜巡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规律。

“江暮雨，”裴昭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她，“如果这一切真的如我们推测，那么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个周府，不止一个王氏。”

江暮雨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