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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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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娘是在第三天午后,被江暮雨叫到值房的。

她进来时还穿着劳作的粗布衣,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陈年旧疤,像是刀剑留下的。见江暮雨在桌前写字,她也不拘束,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姑姑找我?”

江暮雨搁下笔,抬头看她。

孙二娘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眉眼英气,一头乌发简单束在脑后,用木簪固定。她因丈夫杀人被牵连入狱,在女监关了两年,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做事利落,也从不欺压旁人,在女囚中颇有威信。

“二娘,”江暮雨开门见山,“有件事,想托你办。”

孙二娘坐直了些:“姑姑请说。”

江暮雨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竹筒,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封信,要送给大理寺的裴昭裴大人。但不能直接送,得找个稳妥的中间人。”

孙二娘盯着竹筒,没立刻接:“送信……不难。但姑姑为何找我?”

“因为你快出狱了。”江暮雨坦然道,“出去后,行动自由,比在监里方便。而且你身手好,万一遇到麻烦,能自保。”

孙二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姑姑就不怕我拿了信,转头去告密?”

“怕。”江暮雨也笑了,“但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丈夫的案子,我看过卷宗。”江暮雨看着她,“他是被冤枉的,对吧?”

孙二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久,她才哑声道:“姑姑怎么知道?”

“卷宗里漏洞百出。你丈夫一个卖豆腐的,哪来的力气用柴刀连砍三人?现场血迹喷溅方向不对,凶器上的指纹模糊,证人证言前后矛盾。”江暮雨缓缓道,“这案子,分明是官府为了凑数,抓了个替罪羊。”

孙二娘的眼睛红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两年了,从丈夫被砍头的那天起,她就再没哭过。可此刻,在这个昏暗的值房里,在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吏面前,那些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悲痛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我……我去告过状。”她声音嘶哑,“县衙、府衙、甚至去京城拦过轿子……可没人理我。他们说我疯妇,把我抓起来,关进女监。我丈夫的尸首……连个坟都没有,被扔到乱葬岗喂了野狗。”

江暮雨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孙二娘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她仰头灌下去,像是要浇灭心头那把烧了两年的火。

“二娘,”江暮雨轻声说,“我帮不了你丈夫,他的案子已成定案,翻不了。但我可以帮你——帮你出狱后,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用再担惊受怕。”

孙二娘抬起眼:“姑姑要我怎么帮?”

“送这封信,只是第一步。”江暮雨重新坐下,“裴大人正在查一桩旧案,牵扯到许多无辜女子的性命。我需要有人在外接应,传递消息,必要时……还要做些探查。”

“危险吗?”

“危险。”江暮雨直言不讳,“可能会得罪权贵,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不强求,你可以拒绝。”

孙二娘盯着那个竹筒,许久,伸手拿起来。

竹筒很轻,在她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我干。”她说,声音很稳,“反正我这条命,两年前就该跟着我丈夫去了。能活到现在,是赚的。要是能帮着姑姑做点事,让那些害人的畜生遭报应——值了。”

江暮雨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心头一热。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推到孙二娘面前:“这个你拿着。出狱后,先在城南找个地方住下,不要引人注意。三日后,午时正,去城西‘清风茶楼’,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点一壶碧螺春。会有人来找你。”

孙二娘接过银子,点点头。

“记住,”江暮雨郑重叮嘱,“万一出事,保命要紧。这封信可以毁掉,但你不能有事。”

孙二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姑姑放心,我机灵着呢。”

她起身,将竹筒仔细塞进怀里,又拍了拍,确保稳妥。

“那我去了。”

“嗯。”

孙二娘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姑姑,您是个好人。”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暮雨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裴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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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收到信,是在次日清晨。

送信的是个卖炊饼的老汉,粗布短打,满脸风霜,在裴昭上值必经的巷口叫卖。裴昭路过时,老汉忽然拦住了他的马,递上一个油纸包:“大人,刚出炉的炊饼,香着呢。”

裴昭本要拒绝,却见老汉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心下一动,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不像炊饼。他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丢下几个铜钱,打马离开。

回到大理寺值房,关上门,他才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个小竹筒,正是他给江暮雨的那个。拔掉塞子,倒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是江暮雨娟秀却有力的字迹。

他一字一句看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铊毒。

果然是铊。

其实在江暮雨提到那些症状时,他已经有所猜测。太医院的旧档里,记载过前朝一桩奇案:一位宠妃暴毙,症状怪异,太医束手无策。后来有个游方术士指出,是中了“石精”之毒——石精,就是铊矿石的别称。那术士还说,石精罕见,唯有宫中炼丹房和少数世家秘藏。

而周府王氏的娘家,赵家……

裴昭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最底层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他这些日子搜集的关于永昌年间旧案的零碎记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

“赵闵,永昌六年任吏部郎中,曾经办当年采选秀女户籍审核。其女赵氏(即周夫人王氏),永昌七年嫁与礼部郎中周文谦为继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是后来添的:

“赵闵妻陆氏,系已故陆贵妃族妹。陆贵妃无子,永昌十一年‘病故’。”

陆贵妃。

又是陆贵妃。

裴昭合上木匣,在值房里踱步。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窗外传来衙役的脚步声、文吏的交谈声,还有远处街市的喧嚣——这一切寻常的声音,此刻在他耳中,却显得格外遥远。

他仿佛看见了那张网。

以陆贵妃为中心,向外延伸出无数丝线:沈采女“失足”落水,相关之人被逐一清除,赵家作为姻亲参与其中,用铊毒这种罕见手段,悄无声息地抹掉柳姨娘这个“隐患”。

而柳姨娘,只是因为认识沈采女,只是因为是沈采女表妹的妹妹,就成了必须死的“痕迹”。

冷酷,周密,且持续了整整十年。

裴昭走到桌边,提笔写下一份公文。

标题是:《关于核查官员后院不法事呈请》。

内容写得冠冕堂皇:近日大理寺接获线报,有官员后院存在苛待妾室、滥用私刑等情,为肃清吏治、整饬家风,拟对涉事官员府邸进行查访云云。

他特意点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礼部郎中周文谦。

写完,盖上大理寺少卿的印鉴,叫来书吏:“送去刑部备案,副本送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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