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病故”的。
如果吴有德真的参与了永昌九年采选的某些隐秘,那么他的死,恐怕也不是意外。
“裴大人,”她低声问,“王氏嘶喊的那句‘当年选不中的都该死’……你怎么看?”
裴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在狭小的值房里踱步。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窗外有夜枭凄厉的叫声,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
许久,他才停下脚步,看向江暮雨。
“永昌九年的采选,很可能有问题。”他说,“而且,不是小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裴昭摇头,“但能让一个落选秀女恐惧到杀人灭口,能让经办小吏‘暴病身亡’,能让那么多宫女‘病故’或被定罪……这样的问题,一定牵扯到极大的利益,或者……极大的秘密。”
江暮雨想起沈采女。
那个才貌双绝、入宫不到一年就“失足”落水的江南女子。
她的死,会和采选的问题有关吗?
“沈采女,”她缓缓道,“也是永昌九年入宫的。”
裴昭点头:“我查过。沈采女名叫沈青瑶,江南沈氏之女,父亲是当地乡绅,并无特殊背景。她入宫后颇得先帝喜爱,但得宠不到一年就死了。死后,沈家很快败落,关于她的记录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柳姨娘的表姐,沈青筠,也是那年入宫的宫女。”江暮雨补充,“柳姨娘保存着沈采女的头发,说明她们认识,而且关系不浅。而柳姨娘自己,因为看见王氏的落选文书,被灭口。”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
“裴大人,你说……有没有可能,永昌九年的采选,本身就是一个局?有人利用采选,安排眼线、清除异己、或者……掩盖某个秘密?而所有可能触及这个秘密的人——无论是落选秀女、入宫宫女,还是相关之人——都被列入了‘清除名单’?”
裴昭瞳孔微缩。
这个猜测太大胆,太惊人。
但仔细想想,却又能解释很多事。
为什么沈采女得宠不久就“意外”死亡?
为什么那么多宫女“病故”?
为什么落选秀女的下落成谜?
为什么经办小吏暴毙?
为什么王氏因为一份落选文书,就不惜杀人?
如果采选背后真的藏着某个惊天秘密,那么所有可能知情的人,确实都可能成为被清除的目标。
而清除的手段——慢性铊毒,症状隐蔽,死后可伪装成病故,正是最隐蔽、最安全的方式。
“如果真是这样,”裴昭声音发沉,“那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王氏,一个赵家,甚至不是一个陆贵妃了。”
而是一个盘踞在宫廷深处、经营了至少十年、手眼通天的庞大势力。
他们用采选作为幌子,用毒药作为工具,悄无声息地清除着一个又一个“隐患”。
柳姨娘,只是最新的一个牺牲品。
在她之前,还有沈采女,还有那些宫女,还有那些落选秀女,还有吴有德……
在她之后,可能还会有更多人。
江暮雨握紧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裴大人,”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个案子,不能结。”
裴昭看着她:“什么意思?”
“王氏伏法,柳姨娘申冤——按律,这案子可以了结了。”江暮雨一字一句,“但真相不止于此。柳姨娘的死,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我们现在停下,那张网还会继续罩下去,罩住更多无辜的人。”
“你想继续查?”
“是。”江暮雨毫不犹豫,“查永昌九年采选的真相,查沈采女的死因,查铊毒的流通网络,查那些被清除的女子……查到底。”
裴昭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开细小的灯花。
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江暮雨,你知道继续查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江暮雨坦然道,“意味着我们会成为那张网的敌人,意味着我们会面临比王氏更危险的对手,意味着……我们可能永远查不到真相,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那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江暮雨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如果我们不查,就没人会查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那张网,就会永远罩在那里,吞噬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裴大人,您说过,这个世道,像我这样的人太少了。其实,像您这样的人,又何尝多呢?您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当您的大理寺少卿,按部就班升迁,何必一次次涉险,帮我查这些棘手的案子?”
裴昭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江暮雨笑了笑:“您不说,我也知道。因为您心里,也有一杆秤。称的是公道,量的是人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远处传来梆子声,已经三更了。
“裴大人,”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条路,我想走下去。但我不强求您同行。您有您的前程,有您的家族,不必为我冒险。”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
就在江暮雨以为裴昭已经离开时,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温暖,有力。
她回头,看见裴昭站在她身后,目光深沉如夜。
“江暮雨,”他说,“这条路,不是我为你选的,是我们一起选的。”
他收回手,走到桌边,拿起那卷王氏的落选文书,缓缓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那行“身有隐疾,不宜入宫”的字迹,显得格外刺眼。
“从看到这份文书开始,从听到王氏那句嘶喊开始,”裴昭抬起头,看向江暮雨,“我就知道,这案子,结不了了。”
他放下文书,一字一句:
“我陪你查。查到底。”
江暮雨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哭,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千钧重。
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火苗跳动几下,终于熄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但两人站在黑暗里,眼睛都亮得像星。
窗外的夜色正浓。
但黎明,总会来的。
而他们,将一起走向那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