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雨是在傍晚时分,听到审讯结果的。
来报信的是孙二娘——她已经出狱三天,在城南赁了间小屋,今日午后按照约定去清风茶楼,见到了裴昭安排的人,得了消息,立刻赶来女监,从后墙那个狗洞钻进来,被赵四娘接应着,带到江暮雨的值房。
“姑姑,”孙二娘喘着气,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成了!裴大人把王氏和钱嬷嬷都拿下了!王氏全招了!”
江暮雨正在整理柳姨娘的遗物——其实也没多少,就那件熏过香的中衣,几绺头发,还有那块玉佩。闻言,她抬起头:“仔细说。”
孙二娘把听来的审讯经过复述了一遍。
说到王氏嘶喊“当年那些没选上的,都该烂在泥里”时,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姑,您说……这王氏是不是疯了?落选而已,至于杀人吗?”
江暮雨没回答。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窗边。夕阳正好,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女监高耸的围墙在霞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像巨兽匍匐的脊背。
落选而已?
在这个时代,或许不是“而已”。
尤其对赵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而言,女儿参选宫廷采选,是光耀门楣的机会。一旦落选,尤其是因“身有隐疾”落选,传出去,不仅女儿的名声毁了,整个家族都会蒙羞。
王氏的父亲赵闵,当时是吏部郎中,正处上升期。女儿落选,尤其是这样不光彩的落选,若被政敌知道,定会成为攻讦的把柄。所以他必须掩盖,必须伪造文书,必须让女儿“身家清白”地嫁出去。
而王氏自己呢?
十六岁的少女,怀着入宫得宠、光耀门楣的梦想,却因一纸“身有隐疾”的判词,被打落尘埃。她要面对家人的失望、旁人的嘲笑、以及未来婚配的艰难——即便后来嫁入周家,也是作为继室,且丈夫年长她十余岁。
这份屈辱和恐惧,积压了十年。
直到柳姨娘偶然看见那份落选文书。
就像一颗火星,落进了积满干柴的心房。
“二娘,”江暮雨转身,“王氏还说了什么?关于落选文书,关于当年采选?”
孙二娘想了想:“裴大人说,王氏供认,文书是她父亲赵闵伪造的。真正的落选原因是‘身有隐疾’,但赵闵买通了经办的小吏,改成了‘身家清白’。那份真文书本该销毁,但不知为何留了副本,藏在吏部旧档里。”
“柳姨娘怎么看到的?”
“说是去书房送茶,王氏正在看文书,来不及藏,被她瞥见了。”孙二娘道,“王氏当时就慌了,威逼利诱,让柳姨娘发誓不说出去。柳姨娘答应了,可王氏不信——她觉得柳姨娘一定会拿这个要挟她,就像她当年被嘲笑一样。”
江暮雨沉默。
猜疑和恐惧,往往比真相更可怕。
王氏把自己的恐惧投射到柳姨娘身上,认定对方会像当年嘲笑她的人一样,拿这个把柄羞辱她、要挟她。所以先下手为强,用最隐蔽、最残忍的方式,清除这个“隐患”。
“还有吗?”江暮雨问,“关于采选,王氏可提过什么特别的话?”
孙二娘努力回想:“好像……好像嘶喊的时候,说了一句‘当年选不中的都该死’。就这句,特别瘆人。”
当年选不中的都该死。
江暮雨心头一凛。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落选秀女的怨愤,倒像……某种共识?某种隐藏在采选阴影里的、残酷的规则?
她忽然想起那些“病故”的宫女,那些模糊印鉴的卷宗,那些被清除的女子——她们大多与永昌年间的采选有关。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
“二娘,”她快步走回桌边,提笔写下一张纸条,“这个,立刻送去给裴大人。务必亲手交到他手里。”
孙二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落选者皆该死?查永昌九年落选秀女下落。”
她点点头,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我这就去。”
“小心些。”
“放心。”
孙二娘转身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暮雨重新坐下,看着桌上柳姨娘的遗物。
那件中衣,那几绺头发,那块玉佩。
还有那束来自沈采女的头发,那张写着“永昌九年春,沈姐姐赠”的纸条。
永昌九年。
又是永昌九年。
沈采女入宫、得宠、“失足”落水的那一年。
王氏落选、伪造文书、嫁入周家的那一年。
柳姨娘的表姐入宫、后来音讯全无的那一年。
还有那些“病故”的宫女,许多也是永昌九年或前后入宫的。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江暮雨握紧了拳。
她需要见裴昭。
需要和他一起,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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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来的时候,已是亥时。
女监早已落锁,巡夜的灯笼在长廊里次第亮起。他从后墙进来,赵四娘在外接应,将他带到值房时,江暮雨正对着油灯出神。
“江暮雨。”他轻声唤道。
江暮雨回过神,起身:“裴大人。”
裴昭将斗篷解下,挂在门后,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常服。他走到桌边坐下,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睛依然锐利。
“孙二娘把纸条送到了。”他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江暮雨给他倒了杯水:“有结果吗?”
“暂时没有。”裴昭摇头,“永昌九年的采选记录,宫里封存得很严,调阅需要特殊手续。不过我查了吏部的旧档——确实有一批落选秀女的名单,但只有姓名籍贯,没有下落。”
“王氏的落选文书呢?真本找到了吗?”
“找到了。”裴昭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藏在吏部仓库最角落的箱子里,和一堆废纸混在一起。上面明确写着:‘身有隐疾,不宜入宫’。”
江暮雨接过细看。
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字迹清晰。落款处盖着吏部的小印,还有经办小吏的签名——那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想。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裴大人,”她指着那个签名,“这个人……是不是姓吴?”
裴昭凑近看:“吴有德。怎么,你认识?”
“不,但我在芸姑整理的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江暮雨快步走到书架边,抽出那四份卷宗,快速翻找。很快,她在吴氏“口舌祸事”案的卷宗上,找到了类似的签名——也是“吴有德”,笔迹一模一样。
“吴有德,”江暮雨指着卷宗,“永昌十年,他在尚食局当差,是吴氏‘妄议宫闱’案的经办人之一。而吴氏,正是永昌六年入宫的宫女。”
裴昭眉头紧蹙:“你的意思是……”
“吴有德在永昌九年经办采选落选文书,永昌十年经办宫女获罪案。”江暮雨一字一句,“而这两件事,都涉及永昌年间的宫廷,都有人被‘清除’。这会是巧合吗?”
裴昭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查过吴有德的履历。他永昌五年入吏部,永昌九年调入户部,永昌十年又调回吏部,专司宫女、宦官的人事档案。永昌十一年……他暴病身亡。”
“暴病?”
“卷宗上是这么写的。”裴昭看着她,“但据他同僚说,死前那段时间,吴有德精神恍惚,常说胡话,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江暮雨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