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辰在山坡上站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脚尖。但他始终没有靠近,始终站在那个十米开外的地方,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我们隔成两个世界。
天黑透的时候,他终于转身离开。没有说再见,没有挥手,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就像来时一样沉默,走时也一样沉默。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消失在小路尽头。夜风吹过,很冷。但我没动,就那样坐着,直到手机响起妈妈的催促电话。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
答案其实很明显——他来是因为不放心,走是因为不敢靠近。
就像我一样。
第二天,陆明轩没有再来图书馆。课间时,我听说他请了病假。顾阳城说:“活该,算计别人反被识破,没脸见人了。”
我没说话。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下午放学,我去了那家修车厂。王叔看到我,愣了一下:“小瞿?”
“苏景辰在吗?”
“在里屋。”王叔指了指后面,“不过...他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走到里屋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推开门,看到苏景辰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我,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他想站起来,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想扶他,但他已经自己稳住了。
“有事吗?”他问,声音沙哑。
“我来还你东西。”我说。
他皱眉:“什么东西?”
“你发的那些短信。”我拿出手机,“谢谢你提醒我。”
他看了一眼手机,移开视线:“不用谢。举手之劳。”
“不止是举手之劳吧。”我说,“查那些事,花了你不少时间和精力。”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工具。手指上有好几道新添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
“你的手...”我说。
“没事。”他把手藏到身后,“修车难免的。”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他压抑的咳嗽声。
“你感冒了?”我问。
“小感冒。”他说,“快好了。”
“那天...”我顿了顿,“那天在小山坡,你为什么要去?”
他整理工具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路过。”
“路过?”我说,“那个小山坡,好像不顺路吧。”
他没回答。
“苏景辰,”我向前走了一步,“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怎样?”
“这样...”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假装没事。”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那我能怎样?”
“你可以...”我可以帮你,我可以陪你,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接受。
“我可以怎样?”他重复,眼神里有一丝嘲弄,“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多惨?告诉你我爸的医药费还差多少?告诉你我每天要打几份工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我可以帮你...”
“然后呢?”他打断我,“让你看着我为了几块钱跟人讨价还价?让你看着我在医院走廊打地铺陪床?让你看着我被生活一点一点磨掉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
“瞿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你往前走,别回头。就当...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我做不到。”我说。
“那就学会做到。”他站起来,背对着我,“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疲惫,但依然挺拔。
“苏景辰,”我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没回头。
“我最讨厌你总是替我做决定。”我说,“总是自以为是为我好,总是把我推开,总是让我恨你。”
他还是没回头,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但恨比爱容易放下,对吗?”我笑了,笑得很苦,“所以你宁愿我恨你,也不愿意我靠近你。”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最终,他只是说:“对。”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