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了妻子后不过十数日,荀攸便开始准备远行青州。远近亲族略略劝阻了几句,只谁也不忍多说。郑氏才貌无双,风姿脱俗,因一面之缘的仰慕不远千里嫁至颍川,早成了传遍乡里的佳话。她与荀攸相伴十年,情深意笃,如胶似漆,如今骤然夭折,也难怪荀攸如同行尸走肉,虽不做悲泣声,却是面色灰败,一言不发,十数日如一竟毫无缓和,家人亦是无奈。方出生的那双小儿女早在郑氏病发时便被荀攸从弟荀祈与新婚妻子接走照看。荀祈乃荀攸叔父荀衢独子,父亲去世时年仅十岁,赖兄嫂教养成人。长嫂去世,荀祈亦是悲痛不已;听闻荀攸要出远门他亦不劝,只道会小心照看侄子侄女,让荀攸放心。荀彧也不劝。他是荀攸之外唯一一个听到郑氏临终时惊天动地言语的人,自然清楚荀攸如今要东行也不只是为了告慰亡妻而已。他只吩咐了一句“路上小心”,又将荀缉带回自家留宿。
此时葛陂黄巾大多平定,尚余小股贼寇,卢植仍自扬兵淮河两岸,河内战事亦未全平。荀攸自是弃了汝南路线,过陈留、山阳、东平,十月至泰山郡东,突闻青、徐、兖黄巾又起。齐国人张饶率十余万贼众横扫郡国,大军指向乐安、济南等地;北海管亥连下朱虚、安丘诸县,如今正围北海治所剧县。往高密的道路被阻,荀攸不为所动,绕道琅琊国内,多行百余里,终是于十月中旬来到高密县中。
郑玄家中此时格外肃杀,却不仅仅因为郑氏的死讯。荀攸到访时却见郑家外多有兵械辎重,又有数十家仆来去忙碌,知道战事愈发近了,不禁心下感慨。待入了郑府,却不见郑玄本人,只有郑益恩满脸倦色地前来迎他。
“公达来得可真不是时候,”郑益恩苦笑言道,“如今青州已乱,四方道路皆阻,好在玄德治理有方,高密尚能太平,公达只千万耐下心来。”
荀攸便问,“北海如今是何状况?”
郑益恩解说道,“前月老相国旧病突发去世,郡中诸事皆交北海丞主持,多有疏漏,方才给了黄巾起事壮大之机。蛾贼头领名唤管亥,麾下有四五大小方,近五万青壮,横扫南面诸县,进逼剧县。郡丞领兵拒贼,大败,郡中官吏心生惧意,又及归剧县受阻,弃城而去,屯于都昌。”
愚昧不堪为事的郡县官吏荀攸见过不少,但这一刻他仍是倒抽一口凉气,又怒又恨,脸色发白,叹道,“何以愚昧至此!今已入冬,贼子能围城几日,如何竟弃高墙坚城鏖战于野!大败一场居然还去都昌那般小城!”
郑益恩又低声说,“父亲因诸事不遂,内心烦闷,数日前往都昌探友论学,却是陷在城中了,今必往救之。”
荀攸默然片刻,之后问道,“玄德怎么说?”
郑益恩低声说,“玄德让我稍安勿躁,已散出斥候去探剧县、都昌两地情况。贼子起于朱虚,离此地不远;他毕竟一县之长,恐是得保守乡里,亦无力出兵。”
荀攸却摇头说,“郡中官吏还有郑老皆困守都昌,玄德必北上。只是蛾贼人多势众,自当谨慎。他既已散斥候,定有主张,嘉平且再候他片刻。”
果然,那日晚间便见孙乾登门,邀郑益恩往刘备府上一叙。他虽也曾听闻荀攸将来高密,但在此时此景中见到,不由一愣。荀攸抬手致礼,意简言骇,“北海事起,郑公有难,愿随玄德剿贼效一份力。”
孙乾也不多言论,只点头道,“二位请随我来。”
关、张二人率了斥候方赶回县城,正与刘备简雍一同议论。刘备见来的不止孙乾郑益恩二人,荀攸亦在,不免也是一愣,但并不以为异,只是致礼招呼,还道,“不想公达竟然此时到了,但既然到了,斗胆劳烦公达助我等参谋。”说着展开舆图请郑、荀二人观看,又说,“不止都昌,下密亦为贼所围。我依云长、益德二人所言大致画下了两座城四周地形又蛾贼围城布置。都昌城外有万五千至两万人,下密城外则有万数上下。这两城相隔不足二十里,隔潍水相望,河上有新成浮桥联通,做犄角之势。”
关羽补充道,“贼子人多但毫无章法,我等虽说兵少,若只需解一城之围当可一战。只都昌、下密实在太近。无论攻哪一边,都难防另一方渡河袭吾后。如今之计唯有趁夜偷袭,却也仍是凶险了些。”显然关羽不止去探了贼军情报,也仔细盘算过了要如何破敌致胜。
此时郑益恩开口道,“我聚集家中佃户近百人,邻人方家亦有百名青壮,又有马十五匹,船五艘,粮草木车等,愿奉玄德讨贼所用。”
孙乾颔首应道,“玄德的意思是,粮草车马他用得上,但各家私兵当留高密,襄助守城,这样也安全些。”
郑益恩挂念父亲,自是想亲自北上解都昌之围,但知道刘备的安排更是合理,也只默默点了点头。荀攸便问,“玄德有多少人可用,欲留多少守城,车马舟船又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