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间三辅叛军久围陈仓不下,遂率军退去,皇甫将军一路追敌,且战且胜,斩获万余,叛军首领王国病死。时董卓殿后,虽无大功,亦有苦劳,”郑益恩摊开地图,为刘备解说道,“天子为皇甫将军加封邑,又迁他为凉州牧,三万大军屯扶风。至三月,天子病,则封董卓为并州牧,命其移交大军于皇甫,再东行上任。董卓拒不从令,领五千军往并州,却又停驻河东。如今天子驾崩,董卓必成大患。不过董卓之事不止我等知晓;朝中有识之人谁不觉他终成祸害?却还有一则:董卓违令调兵,皇甫将军不过上书奏明,做了一番姿态,却有何用?这更是大汉的祸害。”
刘备低声叹道,“若皇甫将军未得皇命擅自讨伐,所作所为岂不和董卓无异?”
郑益恩面不改色,却让刘备看出了不屑的意思。只听他说道,“只就如今雒京变局而言,扶风这三万大军有亦如无,除非何遂高真有识人之明。只他位居大将军五年,始终浑浑噩噩,毫无作为;无谋无断而权力有余,便是有留候陈相常伴左右又能如何?我倒不觉他躲得过天命。去年我曾有言,只有何大将军,卢冀州,皇甫并州三人能扭转溃局。现在看来,说到底或许只有一人。能救大汉者,惟卢冀州。还请玄德修书卢冀州,请他屯兵河内,以防不豫。”
刘备苦笑道,“若无惊天动地之事,卢师怎会擅自屯兵天子脚下?”
“哦?”郑益恩沉默片刻,方问,“未曾有幸拜见卢公,不知其性情。董卓抗命驻河东,卢公尚不能屯兵河内?”
刘备又想了想,摇头叹道,“卢师会有所警觉,亦会有所布置,但绝非屯兵河内这般公然作乱的布置。”
见刘备仍然摇头,郑益恩蹙眉道,“罢了,玄德仍当修书卢公,但如今只当雒阳将乱做准备。”
“当如何准备?”
郑益恩颔首道,“如今有三事:其一、着简宪和联络苏双、张世平等北地旧识,由幽、冀之地买马;其二、请孙公佑、诸葛郡丞二人访青徐舟船大家,多购船只;其三、五六月宿麦尽收后,当招兵扩军。可有一千骑,四千步,并艨艟大小船只百艘。先以一年又半为期,所需三十万斛粮八千万钱。”
“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连用度都算过?”刘备颇有几分吃惊地望着郑益恩;他本以为这位大儒之子亦是醉心学问,无心俗务之人。
郑益恩续道,“三十万斛粮在北海而言当是不难,但八千万钱不是小数目。能留在郡国的更赋盐税大抵两年才能凑出八千万,旧年盈余想来也没有太多;如今当务之急便是筹措这八千万钱。”
刘备突地笑了,应道,“倒也算巧了,幸好之前为了安置流民一番布置。今年盐场至十月中封海当可得盈余一亿两千万,倒是够了。招兵买马之后又待如何?”
“如何?”郑益恩面无表情地缓缓叹出一口气,说,“自是坐观其变。”
荀攸本也在坐观其变,却不想天子驾崩后仅仅五日,大将军何进的征辟书便已送到颍川;随征书同来的,还有在雒阳任职近两月的荀彧。春二月,郡中举荀彧为孝廉,往雒阳任守宫令。那是一个微妙的职位,六百石天子近侍,不似尚书台郎官那般专于政务,却有些郎官不可及的聆听天子重臣言论的机会。此次荀彧特意调动了休沐日,与征书同时抵达颖阴。他没有直接出现在荀攸面前,反倒是随着父兄一起前来探访祝贺。荀攸得大将军府征召,这在荀家而言本不是什么需要大肆庆贺之事,而荀攸一直是个极为干练可靠之人,亦不用长辈耳提面命;只如今时局变幻莫测,而荀攸去年痛失爱妻,在那之后多多少少有些失常,难免让长辈心存忧虑。此时统领宗族事务的七龙荀肃亲自领诸子弟到了。荀肃一向直率不拘小节,如今只短短问候几句,便屏退诸子弟与荀攸独议。
荀肃问荀攸道,“你当真要去?”
荀攸沉默许久,反问道,“七叔祖为何有此一问?”
荀肃乃言,“宦官为患,雒京动荡,何大将军岂是安时局之人。窦君尚不能为之事,南阳一介屠夫能为何?公达智计过人,稳重内敛,照理说对时局的判断不会有误。倘若你执意要去,我只能希望是你一时年少气盛,雄心难收。”
荀攸垂首道,“七叔祖教训的是。”
“教训的是,你可还是要应召?”
荀攸低眉垂目,确实毫无停顿地又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