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道少年天子满口应下,荀攸却并未期望局势便能瞬间扭转。此前他做过太多努力,亦几次见到事情似有转机,但终究不成。他只万万没想到,数日之后荀彧却突然得了为都昌令的任命。诏令送到,却见荀彧似乎不显惊讶,荀攸思索片刻便问他道,“你是否在为陛下侍讲时说了些什么?”
荀彧一笑,淡然道,“总没有求一个远方县令之职。我只是劝陛下可亲见袁太傅论诛宦之事。陛下虽少,已不是懵懂稚子;他若对国家大事有些想法,诸位重臣总该听着。”
荀攸微叹一口气,“这番话我倒是也说了。可见你举孝廉入京倒是留了借口于人,稍不如意便可打发你远离雒阳。也罢,你如今离京而去为一方之令未尝不是好事。先帝驾崩已有四月余,诸宦一事始终不能尘埃落定,局势却愈发混乱。到如今,你我能做的都已一一试过,倒不如先行避开的好。”
荀彧望了他一眼,摇头道,“大将军不可辅也,你却也未尝想过像郑公业一般抽身而退。”顿了一顿,他蹙眉续道,“虽说袁本初心胸狭隘,但此时让我出任都昌实有些奇怪;我已在御前进言,天子心中也有了陈算,他再让我远走又能如何?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玄机?”
两人对视一眼,疑惑之余又有些难以明言的猜测。荀攸便道,“文若或可托病拖延几日,静观其变。”
“在雒阳太惹人注目,”荀彧斟酌道,“或可回乡后拖延些时日。”
荀攸点头,轻声添了一句,“能拖得几日便留几日。”
荀彧突地想到了什么,问道,“只记得都昌在青州海滨,却在哪一郡?”
荀攸答,“在北海。”
荀彧不由莞尔,笑道,“好个袁本初,这是有心让我位居一个平黄巾的两千石之下?只可惜袁本初不识英雄;若真逢大乱,北海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荀彧离雒阳后不过五日,便有人从北海而来,敲开荀攸的小院。来者却是关羽;他来得极快,刘备给荀攸的书信前一日才到,第二天关羽便已经来到荀府拜访。雒阳风雨欲来,外镇诸军进逼天子脚下,此事刘备自然有所耳闻,也终究放心不下。刘备在信中提道,故交好友与同僚之子皆在京城,又随车骑将军长史左右,唯恐被卷入动乱,遣关羽至此接应他二人离开雒阳。如今关羽已是见过牵招、诸葛瑾二人,送上故人书信,议论了几句离雒阳归去的计划,这便又来拜见荀攸,询问雒阳局势。雒阳之事错综复杂,荀攸为关羽大致解释一番,又问起北海诸事,二人谈论近乎一整个时辰。
只最后荀攸突如其来问了一句道,“关君如今可是住在城中驿馆?”见关羽点头,荀攸便又说,“若不嫌弃,关君可暂居于此,以便筹谋。”
关羽有些不解地看了荀攸一眼。荀攸则是起身,引他入了正室,来到几扇屏风后的沙盘边。关羽见到沙盘上绘制得精细无比的雒阳城全图,顿时悚然,面上神色古怪。荀攸便道,“关君武艺绝世,只要熟悉雒阳,若有变故,自可以一当千。”
关羽问道,“如今局势竟当真危急至此?”
荀攸微叹一口气,正在斟酌当如何回答,却突然听见叩门声。荀攸外出开门,见是家中老仆,送上颍川来的急信。荀攸回到屏风后,见关羽尚在端详沙盘中的雒阳城图,便抬手致歉道,“家中送来急信,烦请关君容我片刻读信。”
书信乃荀彧所做,想来当与时局相关,只是荀攸却想不出荀彧归颍川区区五日却能有什么急信。他拆了书信扫过纸上短短几句话,顿觉胸中一片冰凉,执信之手竟控不住微微颤抖,几乎就想推门而出。他转头望向一旁的水漏,见已近子时,便不论宵禁却也不好再往大将军府中求见。
关羽见他突然脸色苍白,一愣之后问道,“先生这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家中无事,是大将军着人在州郡捕按中官亲属;族中因有人与宦官家族联姻,方得以报之。”
虽道州郡行事之人皆道此乃大将军之命,荀彧却在信中直言便是何进也做不出这等本末倒置,自陷险境之事。这恐怕是袁绍急着假大将军之手先斩后奏,以株连之实逼迫何进行尽诛之事。难怪袁绍会急着将荀彧逼出雒阳,远赴东海之滨,这是怕消息传回宫中与大将军府上。只不过荀彧不曾乖乖上任,而是托病在家静观其变,终究还是第一时间将这消息送回了雒阳城中。如今既然有书信送到他手中,不知同样的消息能否送到后宫唐姬手中?无论如何,既然消息送到了,总还有时间警醒何进。
见关羽尚在一旁,几分担心地望向自己,荀攸深呼一口气,答道,“方才关君问我局势是否当真危急至此,如今看来,当真危急至此。”
“这是何意?”
荀攸定了定神,问关羽道,“若京城有大变,关君意欲如何?”
关羽又是一愣,随即应道,“当遵兄长之意护牵先生与诸葛小郎离京东归。”
“是,本当如此,”荀攸略一思索,“能否说服他二人这几日便离京,以免将来危险?”
关羽缓缓摇头道,“诸葛小郎说了三五日内东归,但牵兄却说学业未成,自当随侍师尊左右。我也说了有道之士皆言雒阳局势危急,当避出京城,牵兄却不甚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