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嘉德殿前一众宦官皆手持利刃，跟在天子与荀攸二人身后的两名小黄门惊惧不已，其中一人几欲出声。荀攸眼明手快，猛地止步，回身捏住小黄门手腕，压低声音喝道，“噤声！”

那小黄门浑身战栗，忙叫屈道，“荀侍郎明鉴，小人不知此事，绝不知此事！”

少年天子也说，“王仲忠心耿耿，绝不会害我，先生莫怪他。只如今这，这却是谁要害我？！可如何是好？”

荀攸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那一瞬间已有了决定，低声对天子说道，“陛下，如今这般看来变故已生，再往嘉德殿去恐陷险境。情况危急；陛下若信得过臣，请随臣行进。”

年少的天子茫然点头，已是全无主意，荀攸亦顾不上君臣礼仪，一手扶住天子后背，半推半拽引他往北门的复道而去，天子身边的两名小黄门亦是惶惶然跟在他二人身后。宦官已围住嘉德殿，殿前的嘉德门自是不能通行，而南宫的白虎门一向由十常侍心腹守卫；张让既已于此举事，白虎门恐不得过。如今唯有沿复道退回北宫，或可尚在北宫中寻得羽林虎贲护驾，若不得亦可寻机出宫。天子一行人一路向北，常走在有草木遮掩所在；两次远远望见宦官，荀攸皆及时绕过一个墙角，又或是急忙遁入回廊中。若不是少年天子如此慌乱，恐难免疑惑荀攸为何竟对长乐宫如此了如指掌。

只不过半刻功夫，他二人便已抵达复道。有两名持械侍卫左右守于复道门前，想来复道另一头亦有两人；此四人隶属羽林。南北二宫中于省外理应有禁军侍卫驻守，只太后与天子居住的长乐宫为省中，宿卫皆为中官，一时事变竟无人可用，于是如今便只见复道两头的侍卫。荀攸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思索，随即低声对少年天子道，“陛下当向两位羽林陈明中官作乱之事，请尔等相随。”

天子瑟缩不敢应。荀攸单膝跪地，坦然又言，“陛下容臣直言；中官于宫中举刃，非同小可，恐大将军已遭难。今百官与大将军故吏必不能容诸宦，张让等人再无活路，唯恐其挟持陛下，与百官相抗。陛下唯有出宫寻求西园军庇护，速决悬疑，方能安定局势。”

少年一把握住荀攸袖子，颤声道，“荀师救我！”

荀攸伏地礼道，“臣虽死不敢弃陛下也！求陛下听臣言行事。”

少年天子收敛了心思，终究是点了点头，在荀攸的陪同下往复道门前见那两名侍卫。他仍旧瑟缩，虽有荀攸在侧，几句话却也说得不甚完整。荀攸不得不开口道，“中官作乱，于嘉德殿前举刃；大将军在省中，恐遭其害。今欲请二位护送天子至西园，召诸校尉平定宫闱。”

两名侍卫狐疑对望一眼，一动不动，反倒是愈发警觉地看向荀攸。其中一人便道，“吾等并无侍中行走之便，岂可擅入省中；你又是何人，岂得在此发号施令？”

少年天子未及反应，他身边名唤王仲的小黄门便尖声唤道，“陛下要去西园，你二人岂敢不听令？！”

事出紧急，荀攸亦无暇不满。但见两名侍卫尚自犹疑，他只得低声对天子道，“请陛下再亲自下令。”随即不动声色从天子身侧让开几步。

而少年天子似乎也看明白了侍卫的怀疑，一时怒起倒是忘了先前的恐惧，顿足道，“省中有变，朕令你二人保驾出宫往西园召集羽林，你们岂敢推脱！”

两名侍卫骇然，终是躬身礼道，“臣等领命。”

复道北宫入口处亦有侍卫。这一次少年天子壮着胆子上前，声色俱厉地发布号令，倒是将几句话说得完整明白。见天子身边已有侍卫跟随，这两名侍卫亦是疑惑地跟在天子身后。北宫中人迹稀少，草木茂密，在秋暑未尽的时节竟森森渗出寒意。如今天子与何太后居长乐宫，唐姬亦然；永乐宫董太后离宫已有数月，北宫几多宫殿常年闭门，唯渤海王刘协与万年公主尚留长乐宫中。自从复道出，走过几座宫殿，荀攸见周遭一片寂静，只觉胸中愈发沉重。

他问身后一名羽林侍卫道，“禁军可有驻于北宫者？”

侍卫应道，“未有。北宫皆为省中，唯中官守之。”

荀攸不由苦笑，只能寄希望于此时十常侍尚在太后身周谋划，与尚书台周旋，无暇顾及北宫。他领着天子与四名侍卫至北宫白虎门，见宫门紧闭，有六名黄门持械守于宫门前，又有八九名宦官在二三十丈内，或洒扫，或闲坐。荀攸心知此番多半难成，但西园就在门外，焉能不试？便吩咐王仲上前传令开白虎门。

驻守白虎门的宦官尽皆狐疑，疑虑重重地望着荀攸及那四位羽林侍卫。守宫门六人中有一年迈之人满头白发，似是六人之首，此时他几步上前阴森森说道，“这几位羽林卫却从何而来，岂敢擅离职守，私入省中，欲叛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