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宦官从后方追了上来,将天子荀攸一行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十常侍中段珪;荀攸曾与他打过几个照面,知其身份,却从未有所交集。荀攸不动声色地挡在天子身前,波澜不惊地问道,“陛下在此,段常侍何故妄动刀兵?”
段珪只尖着嗓子喝了一句,“何进谋反,此人是其同谋,竟胁迫天子出宫,意欲加害;诸位,与我将他拿下!”
天子见宦官个个凶神恶煞,手中利刃出鞘,步步逼近,不禁愈发慌乱,躲在荀攸身后,竟不能出声。倒是九岁的渤海王疾步上前,高声喊道,“荀侍郎一路护卫皇兄身侧,忠心不二,怎会是反贼?常侍何不问皇兄?”
天子方才如梦初醒,拉着荀攸的袖子,忙不迭地大声道,“荀师是忠臣,忠臣!你们不能害他!”
天子以师称荀攸,倒让段珪愣了一愣,竟真不敢再上前。
他犹豫片刻,又道,“陛下,大将军谋反已然伏诛矣,然其部曲大逆不道,驱兵攻打宫城。还望陛下暂避,我等自当坚守禁宫,护陛下万全。”
荀攸却扶住少年天子手臂,用平和但足够所有宦官听见的声音劝说道,“陛下,大将军有失,则车骑将军继之,统帅天下兵马。车骑将军心无杂念,公忠体国,身为陛下舅父,素来与太后与陛下亲善,亦与中官和睦相处,足以信用。今局势有变,何不招车骑将军朱雀门前觐见保驾,亦能安抚三军。”
事已至此,也只能抛出一个与宦官尚算友善的何苗,或许能稳住十常侍,使天子得以出宫。虽道何苗威信不足,恐难以掌控京军,亦难以留十常侍一命,但此刻皆不足为道,只要少年天子能脱离宦官掌控这便够了。
少年天子本就笃信荀攸,此刻又听他说得合理,频频点头道,“是,是,荀师说得极是;段常侍,车骑将军现在何处?朕要亲自去见他,安抚三军。再请卢冀州与皇甫将军入京,岂能再有宵小胆敢谋反?”
段珪脸色几次变化,半晌方道,“陛下明鉴,车骑将军未必可信,或曾协同大将军谋反亦未可知。陛下稍安勿躁,且在此间安坐,我等誓死保陛下平安。若车骑将军当真未曾谋反,自当招其觐见。”
他这般说了,也不容少年天子发号施令,只逼着一行人回永乐宫主殿。天子与渤海王又荀攸及随行诸人置身殿内,里里外外守着数十宦官,便似与世隔绝。雒阳城中恐已天翻地覆,但他们一概不知。枯坐了几近一个时辰,段珪仍然率中官守在殿外,丝毫不见松懈,并无遵循天子之意的迹象。荀攸见已是申时过半,日光渐斜,少年天子神色委顿,便吩咐一名羽林侍卫去殿外请宦官为天子与渤海王布膳。段珪虽是不耐,亦不敢不从,片刻便有中官与宫女鱼贯入内布置食案。
荀攸便对天子说,“陛下何不请常侍入内,赐以酒食,以谢其劳苦。”少年天子神色古怪地望了荀攸一眼,似乎不解其意。荀攸便又劝道,“段常侍年岁已高,又是宫中老人,先帝亦常有夸赞言语,岂能与小黄门并列,长久侍立于殿门外?陛下当存敬老恤忠之心。”
天子仍是一脸浑然不解,但却不再多言,让身边的小黄门王仲去请段珪入内用膳。不时王仲一个人回来,向天子报道,段常侍有言,大将军谋反兹事体大,正值危时,身负要务,不敢懈怠,便于门外叩谢天子赏赐。
荀攸便道,“段常侍不便入内,陛下何不亲自出前赐酒,以彰体恤?”
说着他起身上前,拿过一壶酒递到少年天子面前。天子从善如流地说,“荀师所言甚是,朕亲自送于段常侍。”
王仲、刘新两个小黄门忙跟了前去,侍立于天子身后,而荀攸则放缓脚步,跟在十来步外。他远远望见段珪从天子手中接过酒壶,强颜欢笑,谢恩不断,当着天子的面饮了两口,这又急着劝天子回殿内安坐。
果然密不透风。
荀攸见无可谋划,只得收敛心思,静观其变,为安众人心,又复为天子与渤海王讲学。待日暮,天子一行人虽身处北宫深处,竟也能隐约听见远处厮杀声大作,又见远方烟火升腾。天子又惊又怕,执荀攸袖问,“这便如何是好?”
荀攸亦不知内中情由,只好安慰天子道,“陛下且放心,无人敢对陛下无礼。”
少年天子亦知他虚言安慰,但见荀攸面不改色,倒也安定几分,只静坐读书。又半个时辰,天色已尽黑,忽闻人声鼎沸,竟是张让、毕岚等常侍又领着二十来名宦官赶到。乌压压一众人在门外商议许久,便见张让、毕岚与段珪与许多随从一同涌入殿内。
毕岚悲声拜道,“陛下,大将军谋反已伏诛,但袁绍、袁术、吴匡等人不尊朝廷决议,悍然起兵,竟敢攻打攻城。赵常侍已被他们害了!如今他们在北宫外纵火架梯,怕是不时便攻进来了!陛下当与我等同回避。”
张让却不拜不礼,亦不等少年天子,转向那四名原本守在复道两边的羽林侍卫大声喊道,“你们四人,速速去守住长乐宫们;若有人近前,格杀勿论!”
四名羽林卫不知所措,偷偷望向荀攸的方向。荀攸一把拉住其中一人的袖子,沉声说道,“张常侍,宫中有变,陛下方召此四人近身护卫,岂容旁人任命派遣;如今时局愈危,他四人恐难离陛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