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再拜,感激道:“臣领命,这就去给天子送信。”
于是,荀攸辞别陈留王,离开永乐宫,一路向南来到连接南北两宫的复道。守卫复道的士兵见他面生,横戟拦阻。荀攸神色坦然,举起手中刘协所托的书简,正色道:“陈留王召臣讲学,王上多有感触,特着臣送书籍口信于天子,尔等由于耽搁?”
守复道的士兵虽觉得今日之事略显莫名其妙,但见荀攸气度不凡,又有陈留王的名头,挑不出半点毛病,只得放行。
荀攸穿过复道,便置身南宫西北角的长乐宫中。穿过层层殿宇,荀攸终于来到太后与天子所居的嘉德殿。
见荀攸入内,天子面露喜色,脱口唤道,"荀师!"
嘉德殿内烛火昏暗,虽是皇家禁地,此刻却透着一股凄凉破败之气。何太后与少年天子缩在殿中一角,四周虽有宫人侍立,却个个神色仓皇。何太后面容憔悴,神色倦怠。少年天子侍立于侧,眉宇间亦是一片郁郁之色。这几日宫中风云变幻,母子二人虽贵为太后与天子,却是身不由己,茫然无措。眼下忽见荀攸入内,母子二人身躯一震,眼中竟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少年天子顾不得帝王威仪,几步抢上前来,拉住荀攸的衣袖,未语泪先流:“荀师!朕……朕恨不听荀师当日之言,致有今日之祸!如今宫外喊杀声震天,董卓那厮入朝后跋扈异常,朕心甚恐,这便如何是好?”
荀攸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少年君主,心中一酸,却也知此时不能将局势的凶险全盘托出,否则只怕会吓坏了这对母子,反而坏了大事。他强压下心头沉重,温声安抚道:“陛下莫慌。大将军新丧,中官又遭屠戮,外朝众臣一时失了主心骨,尚自纷乱,难免有些顾不到宫中,怠慢了陛下与太后。待局势稍定,百官自会来朝。”
何太后在一旁也是六神无主,只知抹泪,问道:“卿此来可是有何良策救哀家与皇儿?”
荀攸正色道:“臣此番冒险入宫,正是为了定乱。臣欲向太后与陛下求一道诏书。”
“诏书?”何太后一愣,“此时求诏书何用?”
荀攸沉声道:“臣请太后下诏,调执金吾丁建阳麾下司马吕布吕奉先,即刻回防并州,从乡里征兵,以备匈奴侵扰。”
见太后与天子满脸茫然,荀攸语速平缓却坚定地解释道:“北地传军报,并州匈奴似有乱像。而如今雒阳局势未定,朝廷自顾不暇,无人能北上防范。丁建阳身为执金吾,手握精兵,本是朝廷倚仗,但他既要护卫京师,又不免挂念并州,恐难两全。为今之计,遣其被麾下并州籍的司马吕布返乡征兵、镇守边疆,无疑是上策。如此一来,丁建阳便可不用为并州事宜分心,能全力辅佐天子,安定雒阳。”
这番话半真半假。匈奴是否有乱像尚未可知,但吕布若在,丁原必死,并州军必乱,这却是迷雾中确切可见的未来。他无法明言吕布将是杀丁原的刀,只能寻此借口将这头虓虎调离雒阳。
何太后虽不懂军事,却也觉得此时此刻火烧眉毛的绝非千里之外的匈奴。她迟疑道:“这……眼下这般,调走一个司马去打匈奴,能济什么事?”
此时,少年天子却紧紧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急切道:“母后!荀师忠心耿耿,此前北邙救驾便是明证。他此番安排必有深意,母后便依了他,给他这个诏书吧!”
何太后本就没什么主见,见儿子如此信任荀攸,且荀攸神色笃定,仿佛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问。她叹了口气:“罢了,哀家如今也只能信你了。”
当下便命人取来纸笔,荀攸也不推辞,提笔挥毫,顷刻间写就诏令,言辞恳切而不失威严。何太后取出玺印,重重盖下。
荀攸双手接过那卷尚带着印泥朱红的诏令,将其珍重收入怀中。随即,他后退三步,对着太后与天子行了叩首大礼,额头触地,沉声道:“臣,敢不效死。”
从嘉德殿出来,天色已近昏黄,夕阳的余晖将巍峨的宫殿拉出长长的阴影,宛如巨兽的獠牙。荀攸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借着这傍晚晦暗不明的光线,贴着墙根阴影,在长乐宫周遭仔细探查了一圈。
他身形如鬼魅,避开了几队巡逻的侍卫。然而越是探查,心越是下沉。行至长乐宫南面,遥望通往南宫正殿的嘉德门,只见守门的已非汉家羽林,而是一群身着皮甲、操着西凉口音的彪悍军士。他们按刀而立,目光凶戾,显然已被董卓完全掌控。
荀攸不动声色,又折向西面。西面的白虎门更是旌旗招展,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看来董卓对南宫的控制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严。
他沿着连接南北宫的复道悄然折返。复道高悬空中,平日里是天子行走的通道,此刻却成了荀攸穿梭两宫的暗道。回到北宫后,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永乐宫附近。
永乐宫地处北宫偏隅,再往北便是宫城的北门——朔平门。荀攸隐在暗处观察许久,只见那朔平门下虽有守卫,却仍是旧时的羽林卫与几名宦官。他们神情虽有些紧张,却并无西凉兵那般肃杀之气。显然,董卓的兵力虽盛,却还未能将这偌大的皇宫每一处门户都换上自己的人马。
能看的都已看尽,能算的却也不知还有几重?逐渐暗沉夜色中,荀攸横穿过北宫,回到东北角的园林池水旁,原路翻墙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