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领了鲍信留下的三百亲卫回城,径直去寻关羽。金市本是雒阳繁华所在,然经十常侍之乱,商贾惊散,店铺闭户,如今十室九空,倒成了绝佳的屯兵之所。荀攸将三百人尽数交予关羽统领,又令赵云率其河阳县卒亦驻扎于此。关羽赵云也不多问,只是一一应下,着手以此地构筑防线。
待安置妥当,夜色已深,荀攸回府,便见卢会已在庭中相候。卢会神色黯淡,见他归来也不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荀攸长叹,道一声“罢了”。
卢会却低声道:“我观袁本初欲走。”
荀攸一惊,眉头紧锁:“袁太傅尚在朝中主持大局,袁本初身为袁氏麒麟儿,如何能轻易遁走?弃家族宗长于不顾,非人子所为。”
“恐怕袁本初不为所动,”卢会苦笑一声,“或许明日便走,也不可知。”
此言一出,荀攸身形微晃。他扶住廊柱,低声道:“袁本初若在,哪怕他按兵不动,只做一尊泥塑木雕,亦能成威慑之势,叫董卓不敢轻举妄动。他若走了……届时哪怕尚有兵马,也如散沙一般,只做没有了。”
“大势如此,多想无益。”卢会打断了他,沉声道,“公达兄,不妨做最坏的打算,便只当他明日要走。”
荀攸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再次平静。他点头道:“好。既如此,我明日当试图入宫面圣。”
卢会问道:“公达兄有何计划,可否明言?”
荀攸答曰:“去求一道诏书,调走一个人。若能成,或许能保全丁建阳,留得那一支并州兵马。”
卢会虽不知他欲调走何人,但深知荀攸智计,便不再追问细节,只是问道:“可需我做什么?”
此时荀攸沉默许久,最后缓言道:“士英,重耳在外而安。”
卢会闻言一怔,随即摇头失笑:“不必。我非重耳,在与不在,不改大势;冀州的兵力在于家父不在我。我若此时走了,心不得安。”
荀攸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拱手道:“士英保重。”
次日晌午,噩耗果然传来。袁绍在东门挂冠,留下了虎贲中郎将的官印,单骑遁走,不知逃往何处去了。消息一出,朝野震恐,原本依附于袁绍的西园诸军顿时群龙无首。
荀攸不喜不悲,只默默筹划入宫事宜。此时南宫三面宫门皆已被董卓兵马严密把控,水泼不进。但荀攸于雒阳城中苦苦周旋数月,皇城两宫早刻熟于心,尚能望见未被西凉兵控制的小径与门扉。他避开大道,径直来到北宫东北角墙下。
此处乃是北宫与永安宫两座高耸宫墙之间的夹道,平日里少有人至,环境清幽雅致,夹道中还有几株桃李树,只因永安宫初建时本与北宫连为一体,后来虽令修宫墙隔了开去,还留下夹道,却也留下了几株大树。而如今这几株树可堪借亡命之徒一条通天路。
荀攸驻足最高的桃树下,仰观片刻,忽而提气纵身,足踏树干借力,手指扣住墙头砖缝,翻身而上,轻如落叶。墙内正是芳林园与古狄泉。古狄泉并非寻常泉眼,实是一片幽深水域,碧波荡漾,几直抵宫墙根下。泉中建有凉亭水榭,以曲折回廊相连,通往对岸,本是供后妃泛舟游赏之所。董卓初来乍到,兵力尚未铺开至此,根本无人巡逻查看,而这倚墙的池水更是天然落在宫中侍卫中官视线之外。荀攸从墙头落在墙边一株繁茂古槐树冠上,沿横枝而行,又借树冠落在池心凉亭屋顶。凉亭连着池上回廊,一路延升到宽阔水面另一边。荀攸踩着廊顶一路向前,行至回廊尽头,纵身跃下,落在一片竹林边缘,衣袂翩然,落地无声。
他掸去袍角尘土,敛容正衣,神色如常,面不改色地在北宫禁苑中行走,仿佛只是日常当值于省中行走一般。
他穿过□□,直接来到永乐宫前。永乐宫门口镇守的几名宦官见有人来,正欲喝问,却见来人是荀攸。
荀攸从容上前,拱手道:“今奉太后之命为天子讲学。陛下孝悌,怜惜陈留王数日前为十常侍所惊,特命臣来探望陈留王,亦为王上授课。”
那几名宦官在十常侍之乱那夜曾亲眼见过荀攸仗剑护卫天子于北邙山中,深知他是天子极为倚重的近臣。此时听他这般说辞,虽觉时辰有些不对,却也不敢怀疑,当即放行,让他入了永乐宫。
大殿之内,九岁的陈留王刘协正独自凭几而坐,见荀攸入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荀攸见礼,口称讲学之事,眼神却向刘协示意。
刘协虽年幼,却是聪慧,当即心领神会,挥手令殿内中官尽数退至殿外候着。
待殿门关上,荀攸这才拜倒在刘协身前,低声道:“臣荀攸死罪。今日宫禁森严,臣不得已翻墙入北宫,实是欲见太后与天子,有要事相奏。先来见大王,只为求一个可信的由来,并需大王配合,方能行走于省中。”
刘协闻言,略一思索,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他扶起荀攸,沉声道:“先生此番省中行走,正好帮孤一个小忙;孤近日整理书稿,有些许心得,想送于皇兄御览,亦有几句体己话要敬告天子,烦请先生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