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醒了。

不，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一场盛大而突然的勃发。寂静了千万年的无名山脉，在这一刻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温柔力量贯穿、浸透、充盈。沉睡的生机破土而出，枯枝上瞬间迸溅出鹅黄嫩绿，岩石缝隙淌出清泉，荒芜山谷刹那铺满茸茸新草与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每一粒微尘都闪烁着莹润的光泽，吸一口，清甜沁入肺腑，连最微小的虫豸都伸展肢体，发出舒适的嗡鸣。

而这奇迹的核心，在于山巅。

那里没有巨响，没有狂风，只有一片纯粹、温暖、流动的金色光芒。光芒的中心，隐约可见一道纤秀颀长的身影，素白衣袍，黑发如瀑，周身萦绕着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他微微仰着头，仿佛在承接无形的天光，又像是自身在化作光。无数淡金色的光点，带着新叶的微涩、初花的清甜、融雪的冷冽和泥土的芬芳，正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逸散出来，如同最慷慨的馈赠，洒向山川大地。

这便是余温。天地间一股灵韵所化，代代相传的春之使者，于人世冬尽时布泽，于万物复苏时抽身。此刻，正是他功成圆满，飞升化神之际。

他积蓄了太久，也温和了太久。这最后的释放，连他自己也未能完全掌控。过于丰沛的灵力波动漾开涟漪，超出了催发草木的范围，触动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些依附于古木、寄情于奇石、沉睡于幽潭，经年累月沾染了天地灵秀，却始终差了一线机缘的精魄。

于是，在这过于奢侈的灵力潮汐中，他们被“唤醒”了。

山林间，各处亮起强弱不一的光晕，伴随着低低的惊呼、雀跃的啁啾、笨拙的磕碰声。一块青石旁，钻出个顶着苔藓发髻的敦实少年；古樟树虬结的树干上，浮现出一个眉眼沉静的青年；溪涧里水花一溅，跳出个浑身湿漉漉、眼睛滴溜圆的娃娃；甚至一丛刚被催开的野杜鹃，也晕头晕脑地凝聚出一个身着茜色衣裙、脸颊红扑扑的小姑娘。

新生的小妖们茫然四顾，旋即被彼此的存在和自身全新的形态所震撼，兴奋的交谈声嗡嗡响起，起初细微，继而热烈，充满了整个焕然一新的山谷。他们摸索着自己的手脚，尝试发声，好奇地碰触身边的“同类”，对这场从天而降（或者说，从山巅泻下）的造化，充满了纯粹的、未经雕琢的喜悦。

喧哗如潮水，却唯独绕开了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

这里生着一株高大的玉兰。花期本该将尽，此刻却因灵气的滋养，满树碗口大的花朵重新变得莹润饱满，花瓣舒展，犹如栖息的皎皎白鸽。树下，静静立着一个人。

他似乎是刚刚凝形，身上还带着些微木质纹理的残留光影，一身衣裳是最素净的白，却因质地奇特的莹润而显得毫不寡淡，反而有种月光流淌其上的错觉。身姿挺拔如秀竹，又兼具了乔木的清举风致。鸦羽似的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泻至腰际，衬得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却秾丽得惊心——长眉斜飞入鬓，眼尾天然一段微扬的弧度，鼻梁高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粉。此刻，那双形状美好的眼睛里，空茫一片，没有任何焦点，只是怔怔地、一瞬不瞬地望向山巅那团正在逐渐收缩、愈发耀眼的金色光晕。

周遭的喧闹，新生同类的搭讪，他浑然未觉。

直到那金光猛然一盛，中心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即将羽化的蝶最后震颤翅膀。一直呆立的青年，眼睫倏地一颤。

山雀精扑棱着翅膀，好不容易用人形歪歪扭扭地落地，正新奇地踩着自己一双细腿，打算找个人炫耀一下新得的嗓子，眼前白影一晃，一股清冽又霸道的气息迫近。他吓了一跳，抬头就对上一张美得极具冲击力也极具疏离感的脸。

“那位，”青年开口，声音有些滞涩，像是久未使用的琴弦初次拨动，却依旧清泠悦耳，他指了指几乎要刺破天穹的金色光柱中心，“……叫什么名字？”

山雀精愣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和提问者眼中某种近乎执拗的专注给慑住了。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小妖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一化形就气质卓绝、却只盯着天上看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