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云台,悬浮于九重清虚之中,白玉为栏,金霞铺地,瑶草琪花间流淌着永不枯竭的灵泉。今日这里仙影幢幢,环佩叮当,一场为新晋春神余温而设的接风宴,正进行到琼浆微醺、仙乐缥缈之时。
余温置身其间,一身淡青缀银的春使服制,清雅出尘。他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眸光流转间,是三月溪涧般的清澈明亮,真诚地向每一位前来道贺的仙僚颔首致意。他周身自然散发的气息,温暖而蓬勃,宛如一个移动的小型春日,让靠近的仙家都不自觉感到心神舒坦。
然而,这温暖之下,暗流无声涌动。
天庭的灵力根基,源于下界众生的意念信仰。余温此番飞升,携带的灵力之磅礴纯粹,千年罕见,这直接反映了他所代表的“春之生机”在万灵心中何等厚重。这固然是无上荣光,却也像一枚过于耀眼的明珠,刺伤了某些习惯了既定秩序与自身份额的眼睛。
羡慕,审视,估量,以及更深处的忌惮与排斥,如同细微的尘埃,弥漫在仙乐与笑语之下。几位资历颇深、掌管一方事务的仙官聚在不远处,看似随意交谈,眼神却不时瞥向余温,低声絮语如蚊蚋:
“……听闻他本体不过人间一股灵气,这运道……”
“众念如此之盛,假以时日,帝君面前……”
“司春之职虽历来重要,却也未曾有这般声势,怕是要分润不少‘好处’……”
“根基尚浅,锋芒太露,未必是福啊……”
这些私语,如何能逃过余温的感知?他灵力强横,五感通明,那些刻意压低的字句,比当面锣鼓更清晰地敲打在他的神识边缘。他执起面前琉璃盏,浅啜一口琼浆,甘醇清冽,却压不下心头一丝淡淡的疲惫。
他并非不懂这些弯绕。只是,自他有意识起,所思所想,无非是催发种籽,融化冰雪,拂绿山川,将温暖与生机带给每一寸渴望它们的土地与生灵。飞升成神,不过是职责的延伸与升华。他从未想过要与谁争抢什么,也不在意那所谓的地位尊卑。他只想做好他的春使,岁岁年年,如期而至。
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位身着绛紫仙袍、面留长髯的仙官,许是多饮了几杯,又或许是被同伴的议论怂恿,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上前来。他并未直接向余温敬酒,而是斜睨着眼,上下打量,那股打量货品般的视线,与周围和乐的气氛格格不入。
余温放下酒杯,抬眼望去,脸上笑容未变,依旧春风和煦。只是那双总是盛着暖意的眸子,在对上对方视线时,微微凝了一下。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温和,而是沉淀下一种极清的透澈,仿佛能映照出对方心底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温柔依旧,却陡然生出了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如同春阳普照,万物平等,却也能让阴影无所遁形。
那仙官被这眼神一照,莫名心头一虚,随即又被这“以下犯上”般的注视激起了恼羞成怒。他猛地将酒杯往身旁的玉案上一顿,酒液四溅,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指着余温:“你!你那是什么眼神?!”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一片区域的仙乐似乎都滞涩了半拍。许多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惊讶、或看好戏的神色。
余温缓缓站起身。他身量修长,此刻站定,那份属于春之使者的、滋养万物的磅礴气度无声弥漫开来,竟压得那仙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余温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甚至显得更加柔和无害,声音也如春风拂过柳梢:
“这位仙友,”他语调平稳,“我并无旁的心思。”他目光扫过对方,又掠过不远处那几个面色各异的仙官,最后回到眼前这张因酒意和怒意而涨红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从容,“春回大地,滋养万物,是我的职责。布泽生灵,不偏不倚,亦是我的本心。”
他略略向前倾身,姿态优雅如青竹迎风,带来的压迫感却陡然加重。
“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眼中那抹睥睨之色犹如冰层下流动的春水,看似平静,内里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心思、揣度、或别的什么……如若非要强加于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