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仙官，最后落在余温身上。那眼中的冰冷杀意已迅速敛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墨色，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只有余温能懂的痛惜与询问。
余温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如此。过去的伤痛早已成为他道心的一部分，无需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回应。但内心深处，那因卓越毫不犹豫、甚至不惜干扰天罚也要为他出头的举动而泛起的暖流与悸动，却真实存在。
卓越领会了他的意思，不再多言，默默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刚才那个以莫测手段施加惩戒的并非他。
行刑继续。慈航、丹霞、伏波三人也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中，被业火吞噬，堕入无间轮回。正法台渐渐恢复平静，唯有那暗红火焰无声燃烧，象征着天规的威严与对罪孽的最终审判。
观刑结束，众仙官心情复杂地散去。余温走到卓越身边，低声道：“何必如此。天道自有其罚。”
卓越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天道之罚，罚其罪孽。我之所为，是让他记住，他施加于你的痛苦。”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他必须记住。”
余温心头一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卓越表达在乎与保护的方式，或许激烈，却源自最深切的情感。
就在这时，令蕊和邱守匆匆走了过来。令蕊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压低声音道：“余温，我们这边有新发现！”
原来，在余温于妖界疗伤期间，令蕊和邱守并未闲着。他们利用各自的职权与人脉，暗中调查与流晖等人来往密切、却又在案发后迅速撇清关系、行为显得过分“干净”的一些仙官。其中，一位掌管部分天界库藏物资调配的“司珍副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此人平时谨小慎微，毫无劣迹，却在流晖倒台前半年，频繁以“核查损耗”、“例行保养”为由，接触过一批被封存的、与古阵法研究相关的特殊材料记录。
“我们设法调阅了那批材料的原始入库和领用备案，” 令蕊眼中闪着光，“发现其中几种极其冷僻的、用于稳固不稳定空间结构的‘界空石’和‘时序砂’，在备案记录上有几处微小的、时间对不上的涂改痕迹。虽然手法很高明，几乎天衣无缝，但邱守这家伙对物料流转的天然直觉发挥了作用，他觉得那几次记录的灵力流转印记‘味道’不对。”
邱守憨厚地挠挠头，补充道：“俺就是觉得，那几次记录上的灵力残留，虽然极力模仿库管仙吏的，但深处有点……有点‘虚’，不像是经常摆弄那些石头沙子的人留下的。倒像是……临时学了样子。”
余温眼神一凝：“能追溯到涂改者的具体信息或蛛丝马迹吗？”
“暂时不能完全确定，” 令蕊摇头，“但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有权限且可能接触过原始记录备份的仙吏。另外，琼仰那边也有消息传来。”
她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传讯玉简，递给余温。余温神识探入，是琼仰清冷简洁的汇报：她在回溯北境冰川历史冰芯记录时，发现大约在余温飞升前百年左右，北境曾有过一次极其短暂、却强度异常的“极光倒映”现象，伴随有微弱但特质鲜明的、类似“界空石”被大规模激发时的空间涟漪残留。而那次“极光倒映”发生的准确坐标，经过她现在掌握的更精确星图比对，疑似指向……天庭“接引仙台”在无尽虚空中的某个理论投影区域！
飞升前百年！接引仙台投影区域！界空石波动！
这些线索与卓越那边发现的、关于余温飞升时可能被动手脚的猜测，隐隐吻合！
余温与卓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锐利。阻止他们探查的力量，似乎正在将线索，一步步引向那个最关键、也最危险的节点——余温的飞升之谜，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针对他神魂的古老阴谋。
“这位‘司珍副使’，以及北境的异常极光记录，必须深挖。” 余温沉声道，“但要加倍小心。对方能轻易灭口黑市‘鼹鼠’，伏击影牙小队，说明其触角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广，反应也更迅速。”
“妖界这边，我会让‘谛听’小组重点分析‘界空石’、‘时序砂’与飞升仪式可能产生的关联。” 卓越接口道，“另外，关于你神魂中那‘种子’与‘寂灭之主’的关联，也有些模糊的进展，需要进一步核实。”
四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后续调查的细节与配合方式，方才各自散去。
余温回到妙霖宫，独坐静室，指尖无意识地轻抚发间的白玉兰簪。今日刑场上流晖的恶语与下场，令蕊邱守带来的新线索，琼仰的发现，以及卓越那近乎偏执的回护……诸多信息在脑海中交织。
他闭上眼，内视神魂深处。那枚被生机之力温柔包裹的诡异“种子”，依旧静静蛰伏，如同沉睡的毒蛇。但它存在本身，以及日益清晰的、指向他飞升之迷的线索，都在昭示着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春神余温，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某个庞大恐怖阴谋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可能是……关键的核心祭品。
而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尊者”或“寂灭之主”，其目光，或许早已跨越漫长岁月，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压力如山海倾覆，但余温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他有需要守护的三界众生，有值得信赖的同僚战友，更有……那个愿意为他搅动天罚、与他并肩面对一切风雨的妖王。
指尖拂过温润的玉兰花瓣，一丝坚定的暖意流淌心间。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迷雾如何深重，他都不会再是那个独自在黑暗中承受一切的少年。
这一次，他有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