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被妖界几位长老以“商讨要务”为由请去了前殿。秘境中只余下余温一人，春酲剑的温养已进入平稳阶段，无需时刻紧盯。他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触碰卓越耳廓时，那微烫的温度和对方骤然紧绷又强自镇定的反应。
笑意不自觉攀上唇角，但随即又化作一丝若有所思。
卓越那“受伤博关注”的小心思，虽已坦白，但余温总觉得，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或者……更早的端倪。那家伙太过别扭，有些话怕是打死也不会自己说全。
心思一动，余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了秘境。他没有惊动守卫，凭着记忆和卓越曾告知的权限，悄然朝着王宫另一侧、什罗通常处理事务的“紫藤阁”走去。
紫藤阁如其名，环绕着大片盛放的紫藤萝，花穗如瀑，清香袭人。阁内陈设不像妖王殿那般庄严肃穆，反而透着几分慵懒随性，堆满了各式卷宗、奇巧物件，甚至还有几盆长势奇特的灵植。
余温到时，什罗正翘着腿，坐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椅子上，一手拿着枚玉简，一手捻着串紫水晶葡萄，吃得惬意。她紫眸微眯，似乎在神游天外，直到余温踏入阁内，她才懒洋洋地抬眼。
“哟，稀客呀春使大人。” 什罗吐出一颗葡萄籽，精准地落入角落的玉盂，笑嘻嘻地坐直了些，“怎么，王上才离开一会儿，您就寂寞了？还是……被王上赶出来，没处去了？” 语气熟稔，带着明显的调侃，全无下属的拘谨。
余温早已习惯她这般态度，也不恼，自行在她对面一张藤编椅上坐下，温声道：“来找你打听点事。”
“打听事儿？” 什罗紫眸一亮，顿时来了精神，把玉简和葡萄都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关于王上的？他是不是又干什么蠢……啊不，是干什么深情款款的事儿被您发现了？”
余温失笑，摇了摇头：“算是吧。我想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常这样？”
“常哪样？” 什罗装傻。
“明知故问。” 余温看着她，“故意让自己涉险，受伤，好让人……注意到他，照顾他。”
“噗——” 什罗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耸动，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紫眸弯成了月牙，“我的春使大人，您可算问对人了！这事儿啊，除了我，整个妖界怕没第二个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说书人”的架势：“您知道，我跟王上认识得早，算是看着他……呃，陪着他从一株有点灵性的玉兰树，到化形，再到后来打打杀杀坐上这王位的。他那人啊，从小就轴，认准的事儿十头龙都拉不回来。心思又深，什么都憋心里。”
“以前在底层挣扎的时候，是真没办法，受伤是家常便饭，那是实打实的拼命。可后来，尤其在他开始整顿妖界、名声渐起之后……” 什罗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有些小伤小痛的，就未必全是‘必要’了。”
余温眼神微动：“比如？”
“比如啊，” 什罗掰着手指头数，“有一回，他刚平定了一个不服管束的大族，受了点轻伤，本来以他的恢复力，几天就好。可他偏不，非要亲自去巡视边境最苦寒之地，结果‘不小心’引动了旧伤，‘不得不’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多留了半个月养伤——而那段时间，恰好有位天庭的巡察仙官路过那片区域公干。再比如，某次与某个难缠的对手谈判，明明可以轻松压制，他非要‘棋逢对手’地打上一场，最后‘两败俱伤’，需要闭关疗养数月，而那段时间，正好是天庭举办某次盛会，各界使者云集……”
她每说一例，余温的心就软一分，也更哭笑不得一分。这家伙，为了制造“偶遇”或引起某些特定人群（尤其是天庭方面）的注意，真是煞费苦心，连苦肉计都用得这么……持之以恒。
“他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人注意到他？传到天庭？” 余温轻声问。
“不然呢？” 什罗摊手，“您以为他这么拼死拼活地整顿妖界、提升实力是为了什么？最初可能只是不想让您看到个烂摊子，后来嘛……大概就是想让自己的名字，能更频繁、更正面地出现在天庭的议事桌上，让那位远在天边的春使大人，多少能听到一点关于‘万妖花王卓越’的消息，而不是‘那个有点麻烦的玉兰花妖’。”
她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紫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认真：“春使大人，王上他……其实挺没安全感的。尤其是对您。您站得太高，太远了。他总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强，配不上站在您身边，更怕您……根本看不见他。那些笨拙的受伤，与其说是算计，不如说是一个笨蛋在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时，能想到的最直接、甚至有点自虐的办法——看，我受伤了，我很‘弱’，我需要帮助，您……能看看我吗？”
余温沉默着，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酸涩而柔软。他想起幻境中看到的，那个在血火与孤独中挣扎成长的卓越，想起他仰望天庭时疲惫迷茫的眼神，想起他一次次将沾血的衣袍换成素白，独自对着月光出神……
原来，那份深藏的忐忑与卑微，从未随着他登上王位、实力增长而真正消失。他只是学会了用更强大的外壳将其包裹起来，只在最不经意、或最刻意的时候，泄露一丝缝隙。
“那……这次‘葬星谷’之后呢？” 余温问，“仙帝似乎对他更加忌惮了。”
什罗撇了撇嘴：“忌惮就忌惮呗。王上早就料到了。他以前藏着掖着，是怕实力不够惹来麻烦，也怕……树大招风，反而离您更远。现在嘛，” 她狡黠地眨眨眼，“他觉得差不多了。该露的锋芒露一些，该镇住的宵小镇住。至于天庭的猜忌……他相信您。”
“相信我？”
“相信您不会因为那些猜忌就疏远他，相信您能看懂他。” 什罗笑道，“再说了，您不也‘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上我这儿来打听他陈年糗事了么？”
余温被她揶揄得耳根微热，却也忍不住笑了。确实，仙帝的密旨是一回事，他自己的心是另一回事。
“不过，” 什罗话锋一转，神色稍稍凝重，“王上让我转告您，关于您魂中‘种子’和他调查到的飞升线索，最近可能会有突破。‘谛听’小组似乎从某个极其古老的妖族传承记忆碎片中，剥离出了一段模糊的仪式场景，与‘窃取天命者根基’的描述有几分吻合，其中提到了‘须借初生天道接引之光未稳之机’、‘以同源高洁之念为引，种下虚妄之核’等语。王上怀疑，当年您飞升时，除了可能被做了手脚的接引仙光或空间节点，或许还有另一个更隐蔽的‘引子’。”
“同源高洁之念为引？” 余温眉头紧锁。
“嗯，这只是猜测。” 什罗道，“王上已经让影牙不惜代价，去搜寻一切与您飞升那座山、那个时间点相关的、带有‘意念’或‘祝福’属性的特殊物品或能量残留记录。他说，既然对方处心积虑，那么任何可能利用的细节都不会放过。”
余温心中凛然。这调查的方向愈发刁钻深入，也意味着离真相可能越近，危险也越大。
“另外，” 什罗又道，语气轻松了些，“令蕊夏使那边刚传来消息，说她和邱守秋使在协助清理‘葬星谷’后续时，从一个被破坏的阵法枢纽残骸里，提取到了一点极其稀有的‘时光琥珀’碎屑，里面可能封存了极短的一瞬过去影像，正在尝试复原。琼仰冬使也传讯，北境冰川下那条异常‘时痕’，近期又有一次极其微弱的规律性波动，她已锁定波动源头大致范围，正在设法深入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