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衡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不是因为陈见素的抓握,而是因为那句“它在看这边”。他立刻将陈见素拉低,两人完全隐蔽在山坡的岩石和灌木之后,同时对着通讯器以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下令:“各点位注意,保持绝对静止,可能有高感知威胁。重复,保持绝对静止”
山林中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厂区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仿佛被那无形的凝视所慑,销声匿迹。
陈见素伏在冰冷的岩石后,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层的衣物。刚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那巨大的空洞仿佛拥有生命,其散发出的冰冷恶意并非扩散,而是如同实质的触须,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延伸、探查。
他强迫自己冷静,闭上眼,不再用视线去直接观察那个空洞,而是将感知内收,全力维系着体内那豆摇摇欲坠的灯火。那微光虽然弱小,却顽强地抵抗着外界传来的吸扯与冰寒,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虽明灭不定,却始终不曾彻底熄灭。
靳衡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一股沉稳坚定的暖意透过衣物传来,并非实质的热量,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撑。这让陈见素心神稍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黑暗中,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五分钟,那股被窥视的、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仿佛那空洞中的存在,并未发现确切的异常,或者被其他事情所吸引,移开了目光。
陈见素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它好像走了。”他声音沙哑。
靳衡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又等待了两分钟,确认周围再无异常,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你看到了什么?具体位置?”
陈见素努力回忆着刚才感知到的画面,指向下方厂区那片灰黑色气息最浓的区域,大约在中央靠后一点的位置:“那里,应该是最大的一栋厂房或者仓库附近。有一个……很难形容的东西,像个旋转的黑色漩涡,很冷,很古老的感觉,它在吸收周围的那些灰黑色的气,而且……它好像有意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他地方的气虽然浑浊,但还算活的,有各种情绪混杂。那个空洞不一样,它只有纯粹的空和冷,像是一切生机的反面。”
靳衡将陈见素描述的位置和特征迅速记在心里,同时通过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那片区域。在常人视野中,那里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建筑阴影,与其他破败的厂房并无二致。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发现吗?比如人员聚集地?或者类似水潭、特殊结构的地方?”靳衡继续问,语气平稳,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寻常。
陈见素再次凝聚心神,这次他更加小心,不再将感知直接投向那个“空洞”,而是如同轻风拂过水面般,掠过厂区的其他区域。
“灰黑色气息最浓的有三处,”他一边感知一边描述,“除了那个‘空洞’所在的中心区,还有靠近东边围墙的一排矮房子,那里的‘气’带着很强的痛苦和恐惧,好像……有很多人被困在那里,活着的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第三处,在厂区西北角,靠近那个生锈的水塔。那里的气很湿,很粘,带着水腥味,和我之前在医院感觉到的有点像,但强烈得多。那里应该有一个水源,而且……被污染了,或者被利用了。”
他还“看”到了一些零散的、如同萤火虫般微弱移动的“生气”光点,分布在厂区各处,似乎是巡逻人员,数量大约在十到十五人之间。这些光点的移动很有规律,显然受过训练。
“另外,整个厂区被一层很淡的、像是屏障一样的东西笼罩着,”陈见素最后补充道,“很薄,但确实存在,它让外界的气很难进入,里面的气也很难散出去。有点像,一个罩子。”
靳衡将这些信息快速整合。中心危险源,可能关押受害者的东区矮房,西北角的水源/仪式点,十余名巡逻人员,以及某种未知的能量屏障。一个结构清晰、功能明确的敌方据点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显现出来。
“做得好。”靳衡简短地评价,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陈见素的感应虽然无法提供建筑图纸般的细节,却揭示了常规侦查手段难以触及的核心情报。
他再次按下通讯器:“‘观星’第一阶段结束,获取关键信息。各点位,按计划B,交替掩护,撤回二号集结点。注意隐蔽,保持静默。”
命令下达,下方山林和厂区边缘那几个微弱的“生气”光点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向着预定方向撤离。
靳衡扶着陈见素站起身。“我们也走。感应时间已经超出安全阈值。”
陈见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被不祥气息笼罩的废弃厂区。那个巨大的“空洞”依旧隐藏在建筑物的阴影之后,无声地旋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他知道,这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陈见素身心俱疲,几乎是被靳衡半搀扶着回到停车点。坐进车里,温暖的空气和引擎低沉的震动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靠在座椅上,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
恍惚间,他感觉到车在平稳行驶,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上了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套,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等他再次完全清醒时,已经回到了废弃仓库的安全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靳衡递给他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
陈见素喝了几口水,感觉干涩的喉咙好了些,但精神上的透支感依旧明显。“还好,就是累。那个地方……能量场太污浊了。”
“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靳衡坐在他对面的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正在生成基于陈见素描述的地形示意图,“中心危险源标记为A点,东区矮房标记为B点(可能为人质关押区),西北角水塔区域标记为C点(疑似仪式准备区或能量节点)。对方人数约十至十五,有组织巡逻。整个区域存在未知能量屏障。”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制定进攻方案。强攻A点风险未知且可能触发不可控后果。优先解救B点人质是首要目标,但可能打草惊蛇。破坏C点可能削弱对方仪式能力,但也可能促使对方提前行动或转移。”
陈见素静静听着。这些战术层面的考量,远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他能做的,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再次充当那个特殊的“探测器”。
“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靳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敲击着,“关于A点的具体性质,C点的确切作用,以及那个能量屏障的弱点。时间不多了,根据你感知到的能量汇聚速度,对方仪式的准备可能已经进入后期。”
他的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一个艰难的抉择。最终,他看向陈见素:“我需要你再帮我感应一次。但这次,目标更具体,时间更短,而且……我们需要更近。”
陈见素心下一凛:“多近?”
“厂区外围,可能不超过五百米。”靳衡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我们需要确认能量屏障的薄弱点,或者找到可能的潜入路径。另外,尝试感知一下,C点水源的‘污染’源头是什么,是否与地下的管道系统直接相连。”
五百米。这几乎是贴着对方的眼皮底下了。风险比昨晚的山林观察点高出数倍。
但陈见素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好。什么时候?”
“今晚。”靳衡的回答斩钉截铁,“对方昨晚可能有所察觉,但未必确定是人。他们可能会加强戒备,但也可能因为临近仪式而有所疏忽。我们需要抓住这个时间窗口。而且,这次行动,我会和你一起,就在屏障边缘。”
他看着陈见素苍白的脸,补充道:“这次感应,你只需要关注两点:屏障的气流动哪里最滞涩、最薄弱;C点的污秽气息向下延伸的脉络。其他一切,交给我。”
“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白天,陈见素几乎都在沉睡和静坐调息中度过。靳衡则不见踪影,显然是在为晚上的行动进行紧张的部署和准备。
傍晚时分,靳衡带来了简单的晚餐和两套特殊的衣服。衣服是深灰色的,布料坚韧但轻薄,似乎做过防刮处理,更重要的是,陈见素能感觉到衣服表面似乎涂抹了某种极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粉末,这粉末散发出的气息,能很好地中和并掩盖穿着者本身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