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昱模糊的视野开始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繁复的织锦帐幔，然后是几张凑得极近，写满关切和狂喜的脸孔。

这人醒了，身家性命就算是保住了。

几个太医就差喜极而泣了。

崔昱闻着浓重的苦涩药味，感官如同潮水一般涌回。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胸口处的箭伤。

呼吸之间就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喉咙干涩灼痛。

“呃……”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崔大人，您醒了！太好了！”

“大人，您感觉如何？千万不要动。”

“水……快取温水来。”

小药童捧着温热的参汤水凑上前，用银匙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点，送到崔昱唇边。

“咳！……咳咳咳。”崔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躬起，咳嗽震得伤口剧痛。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心！快扶住大人！”老太医急声指挥，几个太医七手八脚地扶住崔昱，避免他因为剧痛挣扎而触碰到伤口和金针。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崔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喘息着。

他环视四周，眼神明显聚焦了一些，他张了张嘴，但是却只发出了几个气音。

“崔大人。”老太医凑近，声音中带着安抚，就像是面对自家子侄一般。

“您刚醒，元气大伤，切莫急着说话，也莫要用力。您已经脱离最凶险的关头，但伤势极重，需要静养。您只需安心养伤，万事有陛下做主。”

“陛下……陛下没事吧？”崔昱的嘴角无声翕动，艰难说了句完整的话。

“陛下没事，叛贼已经被打入天牢了。”老太医连忙按住他乱动的手，“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

崔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剧烈的疼痛和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再次淹没。

他阖上沉重的眼皮，呼吸虽然微弱，但是却比之前昏迷之时平稳了许多。

老太医长长舒了一口气，示意众人动作放轻。

“脉象虽弱，但是根基已稳。把温补的汤药端来，一点点喂下。金针再留半个时辰，观察脉象无虞再起针。切记，不可让大人受到任何惊扰，情绪亦不可有大波动。”

***

御书房内。

文帝披衣而坐，“他真是这样说？”

暗卫一身黑衣，带着面具，“回陛下，确实是开口先问了陛下的情况。”

文帝点点头，手指轻敲桌面，“退下吧。”

桌面上放着一封奏章，上面详详细细写了崔昱的生平。

“鱼程，拟旨。“

约莫一炷香，静室的门被推开。鱼公公垂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内侍。

鱼公公朝众人微微颔首。太医和图竹皆是一怔，随即躬身行礼。

鱼公公目光扫过床榻上依旧伤重的崔昱，脸上挂着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转向图竹和老太医，声音不高，“陛下口谕——”

“崔大人救驾有功，身负重伤，朕心甚念。着即赐永宁坊宅邸一座，仆役若干。念及崔大人于京城孑然一身，特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东海明珠一斛，翡翠玉如意一对，贡缎百匹。另赐百年老参五支，雪莲玉石露丸十瓶，名贵药材若干，着太医署斟酌使用，务必使崔大人早日康复。钦此！”

鱼公公示意身后内侍将盛放药材的锦盒呈上。老太医连忙上前恭敬接过。

“图大人。”鱼公公转向图竹，语气客气，“陛下特意吩咐，崔大人伤势未稳，不宜挪动。待伤势好转之后，劳你亲自护送，迁入永宁坊新宅。宅邸内一切已着人先行打点布置，一应俱全。”

图竹点头应是。

鱼公公不再多言，带着内侍悄然退出静室。

图竹看着鱼公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陛下的赏赐不可谓不丰富，永宁坊的宅邸更是非显贵或是近臣不可得，有价无市。

但是这份殊荣来得太快，也不知是利是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名小内侍探头进来，低声道：“图大人，元相派人送来一支老参，说是陛下亲赐的，聊表心意，给崔大人补身体。”说着，奉上一个朴素的木盒。

图竹眼神微动，元维崧的动作，也不慢。他示意小内侍将盒子交给太医，“有劳元相费心，陈太医，收下吧。”

老太医接过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价值不菲。

“元相仁厚。”他感叹一句，便吩咐人妥善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