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衡像是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人似的,背着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弄得一愣,扭头看向图竹,“这是?”
崔昱无奈地眨眨眼,又摸了摸鼻子,“这是我少年好友工部尚书家第三子图竹,开狱司的司工大人。”
这少年好友四字一笔带过二人的曾经。其实元昭和图竹,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好友,反而称作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更比较贴切一点。
图竹斜他一眼,这十多年浸润官场带来的沉稳似乎瞬间消失,一如少年时的争锋相对。
“我可没有这副德行、拿自己的性命去搏还嘴硬逞强的少年好友。”
“哦,原来是图大人。”霍衡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调子,他虽然没来过京城,但是也听说过图家三郎的名号。
他看着图竹那明显带着火气的脸,又看看床上脸色苍白,眉心微蹙的崔昱,忽然咧嘴一笑,带着点江湖人的混不吝。
“图大人这话说的,算命不算己,这不是常识嘛!再说了,阿昱一向做事稳当。对吧,荀先生?”
他试图吧话头抛给荀典缓和气氛。
荀典压根没接茬,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崔昱的脉象和脸色上,闻言只是又冷哼一声,从随身携带的药囊里取出几枚金针,语气极冷,“气血淤滞,心脉不稳,少思少言。”
说着手起针落,精准地刺入几个穴位。
崔昱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酸胀感蔓延开,确实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看着荀典,目光中隐隐有求饶的意味。
图竹看不得崔昱这种病怏怏又向人示弱的模样。
从在宁王叛乱时的混乱局面中认出他的身份时,图竹就很恍惚,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再不见半分之前的影子?
他甩袖冷哼一声,声音凉飕飕的,“既是来了神医,这里也用不着我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崔大人静养了。”
说完,竟是真的抬步就往外走。
“图……”崔昱刚想开口,却被荀典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叫什么叫,也不怕扯到伤口。”
霍衡看着图竹负气而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凑到崔昱床边,压低声音,“你这位少年好友……脾气挺大啊?不过瞧着,倒是不像真盼着你不好。”
崔昱眼中略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疲惫地阖上眼,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他就是那样,由他去吧。”
荀典取了针,又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瓷瓶,拨开塞子,一股清苦沁凉的药香立刻弥散开来,稍稍压下了屋内浑浊的气息。
“固本培元,疏通淤堵。”荀典语气不容置疑,“你这身子,如今就是个漏风的筛子,外头看着勉强糊上了,内里却虚耗得厉害。再敢胡乱折腾,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抚平了胸肺间的灼痛。崔昱缓过一口气,低声道:“多谢先生。”
“谢?”荀典眼皮一掀,冷哼道:“拿什么谢?拿你这条差点被玩丢的小命?老夫我可消受不起。”
他嘴上虽不饶人,却伸手替崔昱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霍衡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只觉得这老先生嘴硬心软得厉害。
他大剌剌地拖过一张凳子坐下,冲着崔昱挤眉弄眼,“可以啊,阿昱,你这面子够大的,荀先生为了你可是星夜兼程赶来京城,一刻都没停歇。”
荀典斜睨他一眼,“哼,老夫是怕他死在外头,丢我的人。”
崔昱无奈地弯了弯苍白的嘴角,深知荀先生的脾气,此刻最好保持沉默。
这时,太医把开的方子取来了。
荀典接过方子,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冷哼一声,将那方子随手丢开,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畏首畏尾,隔靴搔痒。”他挤出这几个字,语气满是不屑,“这般用药,拖到猴年马月才能拔出药根?净是这些温吞滋补的玩意,淤堵不清,邪毒未净,补得进去吗?只怕是越补越糟。”
他说着,毫不客气地转向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的太医,“笔墨!”
太医不敢怠慢,这位荀先生虽然说话难听,但是方才露的那一手金针渡穴的绝活,绝非寻常江湖郎中水准。
荀典提笔便写,笔走龙蛇,全然不似太医们斟酌再三的谨慎。
几位药性峻烈,甚至带着些许毒性的药材赫然在列,用量之大,看得旁边偷眼观瞧大太医眼皮直跳。
“这……荀先生,崔大人元气大伤,如此虎狼之药,恐怕……”太医忍不住出声劝说。
荀典笔尖一顿,抬眼冷冷一瞥,“他体内沉疴旧毒与新伤交织,如同沼泽,如果不用猛药撬开一道口子,如何能泻出污浊,引入清泉?照着你们那样温吞水似的养着,才是真要把他养成个药罐子。”
他语气斩钉截铁,“按我的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送来。出了任何差池,老夫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你们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