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昱顺从地躺下,荀典施针时,手法又快又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几针下去,崔昱苍白的脸上竟然真的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身体中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冷却是被驱散了不少。
刚刚起完针,李瑞山便带着一身清晨的露气走了进来。
“爷,事情办妥了。”
崔昱靠在枕上,闻言目光微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瑞山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屋内几人能听到,“昨夜子时,元维崧回府途中遇袭,一击即中,足够他在床上躺一阵子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用的是南疆流窜匪寇惯用的兵器,不会查到我们头上,最多只当那巴莫的同党在报复。”
崔昱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让兄弟们撤干净,近期小心行事。”
荀典一边是收拾金针,一边那眼梢瞥了崔昱一眼,哼了一声,“元气大伤,心神俱损,还惦记着算计旁人,你这身子骨,自己好好掂量吧。”
老头话虽说得不客气,动作却依旧利落,将一瓶新配好的药丸放在床头,“早晚一颗,先吃着,要是再糟践身子,老夫也懒得管你!”
崔昱微闭着眼睛,乖巧地点点头。
霍衡送荀典出去,一时间只剩下了崔昱和李瑞山二人。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下雨水敲打屋檐的余音,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草苦香。
“瑞山,我又梦见元维崧了……梦见他问我,可知错?”
李瑞山心头猛地一揪,他自然知道崔昱说的是什么事。他沉默着,倒了一杯水,温热的杯壁轻轻碰了碰崔昱冰凉的手指。
“爷,没人在您身边,我不放心……昨夜我和子权都出门办事了,若不是图大人……”他顿了顿,“当真凶险。”
崔昱并不接话,“图竹呢?”
“郊祀一事,事项繁多,他忙的脚不沾地。”
崔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喝了药有些困倦,他重新躺下,背对着李瑞山,声音闷闷传来,“困了,睡会儿。”
“好。”李瑞山应着,替他掖好被角。
许是李瑞山守在旁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已到午时。
“昭昭,昭昭!大事不好了。”霍衡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头发梢还滴着水,一脸火烧眉毛的焦急。
“慌什么,天塌了?”崔昱直起身,正在喝药。
霍衡喘着大气,指着外面,“不是天塌了,是……是荀先生他……他把厨房给点着了。”
“什么?”崔昱差点以为自己毒入肺腑出现了幻觉。
“就……就荀先生说昭昭你气血两亏,得补补,非要亲自去厨房熬什么十全大补汤!结果嫌灶火不旺,加了一把助燃的药粉,那火轰地一下就窜上房梁了!”
霍衡比划着,表情夸张,“瑞爷在救火呢,现在厨房顶上正冒着黑烟,满院子都是烟,跟遭了匪似的。”
崔昱闷闷地笑了两声,有些无奈,“荀先生人呢?没事儿吧。”
“荀先生被烟呛得直咳嗽,手里还攥着半根老山参不肯撒手呢。”
霍衡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传来荀典中气十足的声音,“哪个混账小子泼的水?老夫的灵药啊……”
崔昱闷闷笑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看看。”
霍衡连忙按住他,“想都别想,你给我老实躺着。”
“去,告诉荀先生,就说斋主被他这动静惊得脉象又乱了,让他赶紧带着他的十全大补汤过来瞧瞧。”
“得令!”乌遥眼神一亮,转身就跑。
经过昨夜崔昱毒发而身边又没个人,李瑞山便从斋里调了些机灵的半大小子过来,乌遥就是其中之一。
这招果然灵验,没过一会儿,荀典就提着个熏得半黑的小药罐子,急匆匆又满脸心虚地冲进来,也顾不上计较厨房的事儿了,一把抓住崔昱的手腕,“快让老夫看看,怎么回事?定是你们这群粗人不会照顾。”
他凝神诊脉,崔昱配合地闭上眼睛,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荀典诊了半天,狐疑地看了看崔昱看似苍白实则带点看戏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实则眼底含笑的霍衡,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胡子翘老高,“好哇!你们合起伙来骗老夫!”
崔昱忍不住抵笑出声,这一笑牵扯到腿上的鞭伤,顿时又“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荀典见状,也顾不上生气了,忙道:“别动别动!笑什么笑,伤口裂了有你好受的。”
他一边念叨一边打开药箱,“算了算了,看在你是个病人的份上,老夫不跟你们计较。来,把这碗十全大补汤喝了,压压惊。”
他吧那罐黑乎乎,散发着古怪焦糊味的汤递了过来。
崔昱和霍衡看着那碗东西,同时沉默了。
霍衡谨慎开口,“先生,这汤确定能喝?”
“怎么不能喝!”荀典瞪眼,“虽然卖相差了点,但是药效都在!快喝!”
崔昱看着荀典那一脸“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毕生医术”的表情,认命地接了过来,屏住呼吸,一口灌了下去。
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