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宋弋在云州郡城外勒住了马,马儿跑了一整天,也累得够呛。
他从怀里摸出干粮,草草地吃了两口,就着水囊喝了几口凉水。
前几日,他收到江州来的家书,宋阁主让他回到家中议事。
信中也未曾交代是何事,他得了信,便简单收拾了行李往江州去。
云州郡离江州不过二百里,走不了多久,便能到家了。
就在他重新上马之时,路旁的大树之下,又杵着一个人影。
今晚月亮高挂,半点雾气也没,那人一身黑衣,戴着兜帽,宋弋看得十分清楚。
他认得这个人,心中不免有些无语。
“我说这位兄台,何必一路跟着我?天天装神弄鬼的,烦不烦?没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黑衣人似乎没有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沉默了片刻。
夜风把他的兜帽吹得微微翻卷,露出下方一小片布满烧伤疤痕的下颌。
不过他很快伸手把帽檐重新按了下去。
看到他这异常的举动,宋弋心中疑惑,上次见他,这个黑衣人戴了一张将脸全部覆盖的面具。而这次再见,这个面具却只覆盖了一半,露出些许蜿蜒的伤痕。
“天工阁的家书,你收到几日了?”
宋弋听见他的问话,不由地撇了撇嘴,抱着双手,并不想回答。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这个人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一般,而自己却连对方究竟是谁,都还不知道。
只见那黑衣人往前走了半步,就在他伸手要将兜帽取下之时,忽而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背上蜿蜒的烧伤疤痕,以及小臂内侧一个小小的淡青色胎记。
宋弋看到了那个胎记,顿时心神巨震。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衣人,“你……”
黑衣人瞧见他的神情变化,慌忙拂下袖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宋弋快速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把马都惊了一下。
他一把攥住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把那只布满烧伤疤痕的手翻转过来,袖口滑落,小臂内侧的淡青色胎记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
那胎记拇指大小,形状像是一片叶子。
宋弋双眼通红,抬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哽咽,“你……你是……”
黑衣人却猛地抽回手,眼神躲闪,他把袖子死死地攥在手心里面,好像那个胎记是什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他咳嗽两声,才扯着沙哑的嗓子道:“你认错人了。”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就是路过,顺道想要给你提个醒,回天工阁要小心些,有细作潜进去了。你既然不信,那便算了。”
黑衣人重新把兜帽戴好,把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之中。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不像上一次那样从容离场,更像是被人识破了身份,落荒而逃。
宋弋拽着缰绳的手骤然松开,他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黑衣人的肩膀,“站住!”
黑衣人的肩膀在他的掌下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
“哥哥,你是昭昭哥哥吗?”宋弋已经泪流满面。
黑衣人的肩膀在宋弋掌下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抑制着什么。他猛地挣开了宋弋的手,“我说你认错人了。”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背对着宋弋站定。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快回天工阁吧,你再不回去,天工阁要出事了。”
宋弋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怔怔然看着黑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切又归于寂静。
宋弋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留存着温热的触感,明晃晃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人,真的是昭昭哥哥。
昭昭哥哥还活着,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疼。
他想起来小时候,王府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元昭将他抱在怀里,笑盈盈地看着他,干净明亮。
可是今夜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手背上全是烧伤的疤痕,半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连兜帽轻掀,袖口滑落,都会惊慌失措地去遮掩。
他该多疼啊!
香山,元家。宋弋就快要把牙咬碎了。
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别院烧成了白地。尸首被烧得面目全非。
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可是他却从那场大火之中逃出来了,纵使浑身烧伤,面目全非,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
宋弋眼眶含泪,他攥紧了缰绳。
天工阁里面有细作。昭昭哥哥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跟过来,就是为了给他提这个醒。
他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好心。
宋弋一路策马狂奔。云州到江州二百里,他中途只在驿站换过一次马。
*
天工阁建在江州城外苍梧山下,往年他回家,远远便能听见工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