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极殿。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周青林立在中央。

他满身风尘，甲胄未卸。

“陛下，末将此去南疆，带回了卫大人的尸身。”周青林顿了顿，“但是回程路上，南疆瘴气弥漫，山路崎岖，崔大人不幸失踪。”

“末将曾数次派人搜寻，但是瘴气浓重，未能找到崔大人的下落。末将不敢耽搁，星夜回京禀报。”

他重重叩首：“末将无能，请陛下降罪。”

闻言，有官员交头接耳，也有人摇头叹息。

高坐在龙椅上的文帝手里捏着一封折子，来来回回地摩挲着，他看向周青林伏低的脊背，面色沉凝。

片刻后，礼部尚书出列，拱手道：“陛下，卫将军深入南疆查案，不幸身陨。臣以为，当追封卫大人忠勇之号，抚恤其家眷。”

文帝微一点头，目光横扫过殿内诸人：“准。”

图竹听到崔昱失踪的消息，心中慌乱，他出列开口道：“陛下，崔大人如今下落不明，当立即发兵营救——”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人已然出列，是御史中丞。

此人年过半百，面相清癯，是朝中出了名的刚直之辈。他拱手打断图竹的话，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崔大人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王御史迎着那些目光，继续道：“崔大人奉旨南行，协同周将军营救卫大人。如今卫大人不幸身死，若朝廷再大张旗鼓发兵南疆，未必能够救出崔大人，反而可能折损更多将士。”

他字字铿锵，落在大殿之中，不乏有人暗暗点头。

兵部侍郎转头看向他，语气里面已是带了三分火气，说话便也口不择言起来。

“王大人此言差矣！崔大人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往南疆查案，是为国赴难、为君分忧！如今他深陷南疆生死不明，朝廷若是因为怕折损兵力便袖手旁观，日后谁还敢接圣旨、谁还敢替陛下办事？”

“本官何曾说过袖手旁观？”王御史皱眉道，“只是发兵一事事关重大，还需要从长计议。崔大人奉旨南行，是忠君之臣，朝廷必定要救，可是如何救，何时救，这些难道不该仔细斟酌？”

“斟酌？”兵部侍郎面色不忿，他乃是行伍出身，尚且带着些军中血气，“等斟酌完，崔大人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放肆！”王御史面色一沉，“你这是在说陛下不重忠臣？”

“我可没说陛下！我说的是你王晋！”兵部侍郎脸色气得通红，“朝廷养着你们这些文臣，到了紧要关头，只会坐而论道、纸上谈兵！”

两人针锋相对，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其他官员也渐渐分为了两派，有人支持即刻营救，以全忠臣之名，振朝廷之威。

也有人主张按兵不动，以大局为重，以国体为先。

龙椅上的文帝始终没有开口，他垂着眼，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大殿。

半晌，他才轻轻抬了一下手，所有人顿时噤声。

“周卿，崔昱奉旨南行时，朕曾经亲口与他说过，事若不可为，可自保为先。他可曾提过什么计划？”

“陛下……以末将之见，崔大人他……他只怕是做了赴死的打算。”

太极殿外的秋光已盛，文帝定定地望着外面。

各执一词的官员们僵持着，谁也不敢再开口，所有人都等着文帝发话。

“拟旨。”

“卫良秋追封平南将军，赐谥忠烈，荫其子嗣，抚恤家眷。”

他顿了顿，“崔昱……”

“着开狱司南疆衙署搜寻崔昱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是夜，图家老宅一片寂静。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出一个黑衣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图竹。他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背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他走得很急，但是却在就要跨出院门的那一刻猛地顿住了脚步。

图景深站在门外。

只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大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静静地立在夜色之中。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是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座山一样堵住了图竹的所有路。

他身后的老仆手中提着一盏灯，照亮了方寸之地。

“爹……”图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去哪儿？”图景深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南疆，十万大山。”

夜风吹得人直发冷，父子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相对而立。

“胡闹！”图景深语气沉沉，“你当南疆是什么地方？满是瘴气，毒虫横行，你去了也是送死。”

“可是……”

“可是什么？”图景深眼神微微眯起，满是探究，“老三，你与那崔昱认识不过一年，为何对他如此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