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战争升级了!从口头到实际投毒了!”
陆昭最终没有把那盘鸡胸肉倒掉——那太示弱了。他端着那盘“生化武器”,气冲冲地走到离谢屿最远的一张桌子,重重坐下,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镜头)震惊的目光中,拿起叉子,狠狠叉起一大块裹满黄芥末的鸡胸肉,塞进了嘴里!
“唔——!”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冲上天灵盖,陆昭的眼睛立刻红了,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但他梗着脖子,强行咀嚼,吞咽,然后恶狠狠地瞪着远处正慢条斯理吃沙拉的谢屿,那眼神简直要喷火。
谢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瞪视,抬眼,遥遥望过来。看到陆昭被芥末呛得眼泪汪汪却还要强撑着吞下去的样子,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陆昭捕捉到了。
他更气了!谢屿在嘲笑他!绝对是在嘲笑他!
下午的分组创意视频拍摄,主题是“反差萌”。谢屿和陆昭这一组抽到的关键词是——“居家”。
节目组提供了一间布置温馨的民宿风格套房作为拍摄场地。两人需要演绎一段“同居室友”的日常片段,要求体现“反差”与“萌”。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陆昭还在为午餐的黄芥末事件憋着火,看谢屿哪哪都不顺眼。谢屿则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导演一喊开始,陆昭立刻进入“暴躁室友”模式,故意把抱枕扔得到处都是,穿着鞋在干净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得震天响——完全是一只故意拆家吸引注意力的哈士奇。
谢屿则演绎“冷漠龟毛室友”,对陆昭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看书,偶尔皱眉瞥一眼噪音源,然后拿起遥控器,直接把电视静音。或者,在陆昭把脏衣服扔在沙发上时,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拎起来,丢进远处的脏衣篓(没丢进去,掉在了地上)。——活像一只对同伴邋遢行为忍无可忍、用冷漠和精准小动作表达不满的猫。
“反差”有了,“萌”……大概只有观众觉得萌(于他们之间的火药味)。
一段剧本要求的“争夺遥控器”戏码,成了真正的小型冲突。
“给我!”陆昭去抢。
谢屿抬高手臂,遥控器举过头顶,神色冷淡:“吵。”
陆昭踮脚去够,谢屿侧身避开。陆昭再扑,谢屿后退。两人在沙发前狭窄的空间里你争我夺,肢体不可避免地碰撞。陆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芥末味和运动后的汗味,谢屿身上则是干净的皂角香和一丝书卷气,两种气息在拉扯中交织。
忽然,谢屿脚下一绊(可能是地毯褶皱),身体向后倒去。陆昭下意识伸手去拉,却因为惯性,两人一起摔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谢屿在下,陆昭在上,半个身体压着他。
时间凝固。
陆昭的手撑在谢屿耳侧的沙发靠背上,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谢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倒映着陆昭骤然僵硬的脸。
陆昭能清晰看到谢屿脸上细小的绒毛,和他微微张开的、颜色浅淡的唇。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分不清是谁的。
陆昭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像煮熟了的虾。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身,手足无措地后退好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谢屿也迅速坐直,别开脸,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领,耳根染上一抹可疑的淡红。
“cut!”导演喊了停,脸上带着满意的、意味深长的笑,“很好!这个意外……效果不错!情绪很到位!”
直播间已经炸成了烟花:
“摔倒了!摔倒了!”
“这个姿势!!!我没了!”
“陆昭耳朵红炸了!”
“谢屿也脸红了!我看到了!”
“这真的是意外吗?我不信!”
“导演你笑得好猥琐但我喜欢!”
“猫狗打架打到沙发上了(字面意思)!”
接下来的拍摄,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氛。之前的剑拔弩张被一种微妙的尴尬和心照不宣的闪避取代。偶尔的眼神接触,会像触电般迅速分开。
拍摄间隙,谢屿走到窗边透气。陆昭在另一边,咕咚咕咚灌着冰水,试图冷却脸上的热度。
不远处,柏霖那组的拍摄也在进行。他们抽到的是“职场”。柏霖扮演严厉上司,许悠是怯懦小职员。一场“训斥”的戏码,柏霖气场全开,台词犀利,许悠被吓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竟不全是演技。
柏霖训完,按照剧本,应该拂袖而去。但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低着头瑟瑟发抖的许悠,忽然伸手,用力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镜头特写推近。
柏霖盯着许悠含泪的眼,声音压低,带着剧本里没有的、浓重的压迫感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这就怕了?许悠,你的能耐,不止这点吧?”
许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柏霖的手指上。
柏霖松开手,拇指却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抹去一滴泪珠,动作带着违和的轻柔,然后才转身离开。
监视器后的导演摸了摸下巴,没喊cut,眼里闪着光。副CP这条线,似乎也朝着某种危险而迷人的方向,失控地滑去了。
一天的录制在种种暗涌中结束。
晚饭后,节目组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星空夜话”环节,在酒店顶层的露天观景台,让大家放松聊天,分享心情。
夜色如水,星河低垂。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
众人围坐,喝着热饮,氛围比白天轻松许多。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合作或相遇”。
轮到陆昭时,他正看着篝火(节目组点的小型取暖篝火)出神,被cue到,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谢屿一眼。
谢屿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明明灭灭。
陆昭的心跳,又不合时宜地乱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脑海里闪过的,是五年前成团夜后台,汗水、灯光、喧闹,还有角落里,谢屿独自对着镜子调整耳返时,那安静而专注的侧影。
“最深刻的……”陆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大概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个家伙,好像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吧。”
他说得含糊,没有指名道姓。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镜头立刻转向谢屿。
谢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看向陆昭。
陆昭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星河,只留下一个被火光勾勒出柔和线条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廓。
谢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他那把清冷的嗓音,缓缓开口:
“我印象最深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有人明明怕黑,却总喜欢在深夜练习室加练,最后困得靠在镜子上睡着,还得让人……捡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久远的趣事。
但“捡回去”三个字,轻轻砸在夜色里。
陆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刚成团没多久的事,知道他怕黑的人……寥寥无几。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屿。
谢屿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与璀璨的星河下,隔着短短的距离,终于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
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作响。
其他人屏息凝神,连柏霖都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陆昭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抓起旁边的饮料猛灌一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谢屿收回目光,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夜话环节在一种更加暧昧难言的氛围中结束。
回房间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酒店安静的走廊里。
走到各自房门前,陆昭停下,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谢屿也停下,站在自己门前,拿出房卡。
“喂。”陆昭忽然出声,声音闷闷的。
谢屿侧头看他。
陆昭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别扭和不确定:“你……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谢屿看着他微微绷紧的后背,像只警惕又期待着什么的小动物。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房卡刷开了自己的门,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几乎被走廊风声吞没的话:
“猜的。”
然后,门轻轻关上。
留下陆昭一个人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门板,愣了好久。
猜的?
鬼才信!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拧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靠在门板上,陆昭的心跳依然没有平复。谢屿今晚的话,谢屿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个该死的、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沙发意外……
一切都乱了套。
而一门之隔,谢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下午在沙发上,陆昭压下来时,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体温。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慢慢握紧。
猫狗大战的第二回合,似乎以一种两败俱伤、却又将某种东西彻底搅乱的方式,暂时偃旗息鼓。
但战火并未熄灭,只是化作了心底更灼热的暗流,在寂静的夜色下,汹涌地奔腾着。
而窗外,星河浩瀚,仿佛在无声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