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边那句轻飘飘的“自己想”,像一颗投入陆昭本就沸腾心湖的深水炸弹,表面只激起一圈涟漪,底下却已暗流汹涌,将他的理智和冷静炸得七零八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昭完全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在酒店里漫无目的地乱逛,从健身房转到游戏室,又晃悠到观景台,手里拿着瓶水,半天没喝一口,眼神发直,脑子里反复回放谢屿戴着墨镜、气定神闲说出那三个字的样子,还有那个几乎让他原地爆炸的、极淡却该死的勾人笑容。
“自己想……想什么?怎么想?”陆昭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又被他蹭得半干的头发,对着空气低吼,引得路过的保洁阿姨侧目。
他像一只被高阶谜题困住的、焦躁地在原地转圈的大型犬,明明答案的肉骨头可能就在眼前,却因为过于复杂(或者主人故意刁难)的包装而不得其门而入。谢屿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承认了什么?还是只是又一次恶劣的戏弄?
而泳池边的另一位主角,在陆昭气冲冲离开后,并未在原地停留太久。谢屿收起书和墨镜,起身离开了喧嚣的泳池区域。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酒店后方一处更为僻静的、被竹林环绕的茶室。
他要了一杯清茶,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衬得茶室内愈发幽静。他需要这样的环境,来沉淀自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泳池边陆昭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质问的样子,和他转身离开时几乎要实质化的怨念,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自己想。”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并非全然是戏弄。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近乎本能的拖延和……期待。
期待陆昭能自己想明白。期待他能从那混乱的、充斥着争吵和对抗的表象之下,触摸到一点真实的、被刻意掩埋了五年的东西。
谢屿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水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总是习惯于隐藏情绪的、深潭般的眼睛。
他也在“想”。想那个莽撞的、像夏日阳光一样灼热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家伙,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冰冷有序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裂缝。想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背后,陆昭笨拙的、长达五年的沉默。想自己昨夜在星光下失控伸出的手指,和今天近乎纵容的耐心。
一切都在失控。朝着一个危险而未知,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方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与此同时,在酒店三层的行政酒廊,另一场无声的“战争”也在静谧中拉锯。
柏霖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合上笔记本电脑。他靠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银的打火机,开盖,合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咔哒”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许悠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始终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冰块,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从上午的密室出来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紧绷的、近乎僵硬的沉默。
酒廊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客人寥寥。
“许悠。”柏霖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看着我。”柏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悠挣扎了几秒,终于缓缓抬起眼,对上柏霖的视线。那双总是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些,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微弱的反抗。
柏霖打量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缓慢地剖析着他的每一寸表情。“害怕了?”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打火机开合的“咔哒”声规律地响着。
许悠咬着下唇,没说话,只是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怕我?”柏霖继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还是怕你自己?”
许悠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破碎的哭腔:“柏老师……求您……放过我吧……”
“放过你?”柏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许悠,游戏是你先开始的。”他放下打火机,指尖在光滑的玻璃茶几上轻轻敲击,“撩了就跑,可不是好习惯。”
“我没有……”许悠的声音更低,带着绝望的辩解,“我只是……只是一时……”
“一时冲动?”柏霖替他说完,眼神陡然锐利,“因为一时冲动,就可以偷亲上司?因为一时冲动,就可以用那种眼神看我?因为一时冲动,就可以在每一个我出现的场合,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发抖,却又控制不住地偷瞄?”
他每说一句,许悠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许悠,”柏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心里很清楚,那不是一时冲动。”
许悠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
柏霖伸出手,拇指指腹用力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承认吧。”他低声说,气息拂过许悠湿润的睫毛,“你渴望我,就像飞蛾渴望火光。”
“哪怕明知会烧成灰烬。”
许悠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他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不再挣扎,也不再辩解,只是无声地啜泣,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
柏霖看了他片刻,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又拿起了那个打火机。
“今晚的聚餐和‘真心话’,”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跟紧我。”
许悠没有回应,只是哭。
柏霖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强势的猎手,并不会因为猎物短暂的崩溃而心软,反而会更有耐心地等待,等待对方耗尽所有力气,最终彻底放弃抵抗,落入网中。
傍晚时分,聚餐安排在酒店的中餐厅包间。大圆桌,气氛比之前的烧烤和自助要正式一些。
谢屿和陆昭依旧是最后抵达的两人之一(另一对是柏霖和许悠)。陆昭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但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的苍白,眼神飘忽,进门后几乎是立刻锁定了谢屿的位置——在圆桌另一侧,靠窗。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谢屿旁边的空位(那里已经坐了人),也没有选择最远的位置,而是挑了个中间偏谢屿对面的地方坐下。这样,他既可以不用直接面对谢屿(避免视线接触的尴尬),又能用余光清晰地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像一只既想靠近、又怕被再次“戏耍”、只能选择安全距离悄悄观察的狗。
谢屿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款马甲,显得清瘦而矜贵。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位女嘉宾说话,偶尔点头,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陆昭坐下后,立刻有服务生过来倒茶。他心不在焉地端起茶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谢屿那边瞟。看到谢屿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能是对那位女嘉宾话题的回应),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梗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有什么好笑的?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却又在下一秒,忍不住再次瞥过去。
聚餐开始,推杯换盏,气氛逐渐热闹。话题从节目趣事转到圈内八卦,又聊到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轮到陆昭被问及近期计划时,他正盯着面前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出神。
“陆昭?”旁边的人提醒。
“啊?”陆昭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哦,计划……就,有几个本子在谈,还有个综艺在接触……”他语速很快,试图掩盖走神,眼神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对面。
谢屿正夹起一块清蒸石斑鱼,动作优雅,连挑鱼刺都显得从容不迫。
陆昭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旁边的人又喊了他一声,他才讪讪地收回视线,胡乱往嘴里塞了个虾饺,食不知味。
坐在他对面的谢屿,将他这一系列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从进门时刻意选择的座位,到席间时不时飘过来的、带着探究和别扭的视线,还有刚才走神被抓包的窘迫。
谢屿垂下眼,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笑意,将剔好的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像一只早就察觉到暗处窥探目光、却故作不知、悠然梳理着自己皮毛的猫,享受着猎物(或者说傻狗)那笨拙而毫不掩饰的在意。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导演宣布进入今晚的“真心话”环节。这次不是匿名纸条,而是由导演随机点名提问。
问题一开始还算温和,围绕着工作、理想型、最难忘的经历等等。
直到导演的目光,在谢屿和陆昭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陆昭身上。
“陆昭老师,”导演笑容可掬,眼里闪烁着熟悉的搞事光芒,“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对某个一直认为是‘对家’、‘死对头’的人,产生了超越竞争对手的感情……你会怎么做?”
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逐渐喧闹的包间里。
瞬间,所有谈笑声、碗碟碰撞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昭,然后又不由自主地、兴奋地瞟向坐在他对面的谢屿。
空气凝固了。
陆昭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骨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超越竞争对手的感情?
对……死对头?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导演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扇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门。门后翻涌的,是过去几天所有混乱的悸动、失控的心跳、深夜的辗转反侧,还有泳池边谢屿那句该死的“自己想”!
他下意识地、求救般地,看向对面。
谢屿也正看着他。